“因为谌女士帮过我很大一个忙。”纪衡声音淡淡的。
谌女士……所以做饭,只是因为她妈妈。
原来,并不是自己有多特别。
顾初九垂下眼,用筷子尖无声地戳着碗里的白米饭,一下,又一下,心口像是被一团湿棉花堵住了,闷得发慌。
她夹起一只椒盐虾,带着一股无名火,狠狠地咬下去。
“咸了!”她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语气冲得很。
纪衡闻言,动作顿了顿。
他夹起同一盘里的另一只虾,放进嘴里细细品尝。
“是吗?”他看向她,目光平静,“我觉得刚好。下次会少放点盐。”
还有下次?
顾初九心里的那团火,莫名其妙就熄了。
算了。
不管他是因为谁才开始做饭,但最终,是她吃到了。
这样就很好。
*
周五,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像是冲锋的号角。
学生们如潮水般涌出教室,整栋教学楼都回荡着解放的欢呼。
尤其是二楼的学生,脸上的笑容格外灿烂,不只是因为寒假来临,更是因为心里揣着一个滚烫的、急于分享的惊天大八卦。
一则消息,配着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正在校园群里病毒式传播。
顾初九背着沉甸甸的书包,正低头给纪衡发消息,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九哥!”
林薇的声音由远及近。
顾初九收起手机,一回头,就看见林薇和许哲两人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
从教学楼到校门口的这段青石板路,有个不易察觉的斜坡。冬日天冷,路面偶有积水结成薄冰,极易滑倒。
校广播里天天念叨“禁止在此路段奔跑”,显然没人当回事。
“后面有鬼追你们?”顾初九眉头微蹙,伸手稳稳扶住林薇的胳膊,“跑这么快,赶着投胎啊?”
林薇的眼睛里闪着八卦的亮光,她反手抓住顾初九的胳膊,压低声音,语气却无比兴奋。
“最后一场考试,高疏是不是给你扔纸团了?”
顾初九挑眉,点了下头。
“你怎么知道?”
“我的天,校园群都炸了!高一高二的学弟学妹都知道了!”林薇笑得前仰后合,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又迅速消散。
她笑够了,才直起腰,模仿着学弟学妹的口吻,一本正经地发问:“我谨代表广大吃瓜群众,真诚发问——她难道不知道教室里有监控吗?”
许哲走在另一边,也满脸好奇:“她是真的想陷害你作弊?之前她在一班成绩就吊车尾,被调到十二班后更是破罐子破摔。现在到处跟人说,是你威胁她传小抄。”
顾初九轻哼一声,语气里满是嘲弄。
“我建议你以后转系,专门研究一下傻逼的脑回路构造。”
“说不定,未来能为优化人类基因做出卓越贡献。”
许哲推了推眼镜,一脸严肃地拒绝:“不了,我没有那么伟大。”
林薇收敛了笑,有些后怕地愤愤道:“说真的,这次要不是有监控,你跳进黄河都洗不清,期末成绩都得受影响。”
顾初九嗤笑。
“所以说,坏人绞尽脑汁,不如蠢人灵机一动。”
“这下好了,全校都知道她不仅人品不行,脑子也不太好使。”林薇一想到高疏那张脸,又忍不住想笑。
但她察觉到顾初九的情绪似乎并不高,很识趣地闭上了嘴。
也是,任谁被这么恶心一下,心情都不会好。
杀伤力不高,侮辱性极强。
校门口,来接孩子的私家车排成了长龙。
顾初九和林薇、许哲告别,又往前走了一段,才在路边看到了张叔的车。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将书包丢在身旁的空位上。
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手机。
屏幕上干干净净,纪衡还没有回她消息。
一想到要独自面对那栋空旷得能听见回声的房子,顾初九心里就涌上一股烦躁。
她甚至有股冲动,想立刻告诉纪衡,让他今晚就过来,明天一早就开始补课。
可念头一转,又泄了气。
刚考完试,她自己也想放松一下。
何况,纪衡大概率会拒绝。
车子平稳启动。
车内暖气开得足,顾初九觉得有些热,刚准备脱掉校服外套,手机嗡地震动了一下。
是纪衡。
纪衡:过两天吧,我有点事。
两天?
补个课而已,又不是上刑场,需要休息那么久吗?
纪衡给她补课,向来是抓重点,效率极高,压力远比在学校小,对她来说,那就算是休息了。
顾初九的指尖,有节奏地在手机壳上敲击着。
片刻后,她低头打字。
顾初九:什么事,需要帮忙吗?
消息几乎是秒回。
纪衡:私事,谢谢,暂时不需要。
每一个字都透着礼貌、客气,以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他们不是一起吃过饭了吗?
这还不算朋友?
还是说,他对所有的朋友,都这么客气?
顾初九把手机往旁边一扔,侧过头,靠着冰冷的车窗,闭上了眼睛。
车子即将驶入漫山别墅区时,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来电显示是她那群“狐朋狗友”中的一个。
“初九,放假了吧?”赵明锐的大嗓门传了过来,“今晚有个局,来不来?”
顾初九睁开眼。
“在哪儿?”
“绮镜KTV!老地方!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用。”
顾初九干脆地挂了电话,对前排的张叔说:“张叔,掉头,去绮镜KTV。”
*
绮镜KTV,江城最大的销金窟之一。
一楼是平价大厅,二楼是主题包间,三楼则是专供商务人士的私密会所。
赵明锐订的局在二楼,一群无所事事的富二代,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和晃眼的灯光里,挥霍着青春和金钱。
顾初九身上还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与这片灯红酒绿的靡乱,显得格格不入。
好在,没人真的在意她。
她在这个圈子里,是个异类。话少,不玩游戏,不喝酒,每次来了,就找个最暗的角落自己待着,直到散场。
曾经有不开眼的想上来搭讪,被她一酒瓶开了瓢。
对方家里动用关系想找回场子,结果没过几天,那家人就灰溜溜地搬离了江城。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惹她。
她不找事,别人也乐得把她当个透明人,组局时叫上她,还能凑个人头,显得热闹。
赵明锐端着一杯酒,坐到顾初九身边,用杯子轻轻碰了碰她的饮料杯。
“怎么了这是?谁惹我们九爷不高兴了?”
“没有。”顾初九抿了一口杯里的可乐,硬是喝出了烈酒的气势。
“还跟我嘴硬?”赵明锐指了指她身上的校服,“看你这身,家都没回就直接过来了吧?”
也就是绮镜是顾家的产业,不然穿着校服进来,早被经理请出去了。
“你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好在路上。”
“行吧,不想说就不说。”赵明锐很识趣,没再多问,“那我找他们玩去了。”
快到十一点,饮料喝多了。
顾初九想去洗手间,但包间里的那个,不知道被谁占着,半天没动静。
她实在憋不住,只能出去找公共的。
她在二楼绕了一圈,也没找到指示牌,只好下到一楼去。
一楼大厅人声鼎沸,空气混浊。
等顾初今从洗手间出来,准备返回楼上时,脚步却猛地顿住。
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大衣,身形笔挺修长,气质清冷,与周遭光怪陆离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藏着一丝极淡的不耐,似乎在等人。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忽然转过头。
四目相对。
被抓了个正着。
纪衡看见她时,眼底的意外一闪而过,随即,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迈开长腿,径直朝她走来。
他先开了口,声音比KTV的冷气还要凉上几分。
“这个时间,你怎么会在这里?”
“呃。”
顾初九脑子一片空白,一种前所未有的、类似被当场抓包的心虚感,瞬间攫住了她。
比考试作弊被抓,比上学逃课被逮,都要来得强烈。
“你一个人?”纪衡的语气更沉了,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她,“还是谁带你来的?”
顾初九的眼珠飞快地转了转,最终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
“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她声音很轻,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为自己辩解。
“我偶尔也去电玩城的。”
纪衡怔住了。
他沉默了几秒,脑海里忽然闪过谌女士拜托他时,特意叮嘱的那句话——“那孩子,喜欢热闹”。
原来是这么个喜欢法吗?
“时间太晚了。”
纪衡意识到,作为家教,他似乎没有立场和身份去批评她。
最终,他只是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平淡语气说:“我送你回家。”
顾初九猛地抬头看他。
你会陪我一起回去吗?
这句话冲到嘴边,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他说了有事,要晚两天才能补课,怎么可能会陪她回去?
让她一个人回去做什么?
回去面对那栋比墓地还冷清的房子吗?
拒绝的话,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纪衡看出了她的犹豫,垂下眼帘,声音沉了沉。
“明天开始补课。”
“明天?”
顾初九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像被点燃的星辰。
她的反应,完全出乎纪衡的意料。
他没想到,她竟然这么渴望学习。
他做出保证:“我跟你一起回去,明天一早就开始。”
顾初九极力压抑着心底翻涌的雀跃,但弯起的眼角和上扬的唇角,还是出卖了她。
她轻快地越过纪衡,脚步都变得轻盈起来。
“我去拿包,顺便让张叔过来接我们。你去门口等我。”
纪衡看着她那副欢欣雀跃、像小鸟归巢般的背影,先是有些疑惑,随即,被这一整晚糟心事弄得烦闷的心情,竟也莫名被她感染了。
他忍不住,极轻地弯了弯嘴角,转身朝大厅门口走去。
顾初九跟赵明锐打了声招呼。
赵明锐满脸惊讶,这还是破天荒头一回,场子都还没热透,顾初九竟然就要提前离场。
他一肚子问题还没来得及问,顾初九已经像一阵风似的,消失在了包间门口。
一楼的走廊,被一群说说笑笑的年轻人堵得水泄不通。
他们走得很慢,顾初九不想硬闯,只能耐着性子跟在后面,一点点往外挪。
也因此,被迫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哇,你男朋友也太帅了吧!什么时候认识的?”
“谈多久了呀?”
“这下好了,看那个赵毅还敢不敢再缠着你!”
“你可小心点,没看今晚赵毅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顾初九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人群中央那个被簇拥着的女孩身上。
她只能看到一个后脑勺,扎着侧麻花辫,微微低着头,时不时和身边的朋友说两句话,看起来文静又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