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雒中万人空巷,无论是士子还是黎庶,皆齐聚于中东门,只为目睹一人入城的风采。
“报纸,报纸,郑公的注集大全,主要思想都集中在上。”
往来穿梭在人群中的少年,手中捧着一摞草纸,上面书写着郑玄注解的近六十本经书集以及其注解摘抄,当然主要内容都是维护皇权。
“这报纸多少钱?”
不少为官的黎庶,纷纷上前,将散报的少年团团围住,询问道。
少年略显羞涩,挠了挠头说道:“这都是陛下赐予我等的,自然是不要钱的。”
一听不要钱,为官之人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而后领了报纸离去,各自欣喜。
这样的场景,今日已上演了数百次之多,皆是为郑玄的郑学造势,而报纸无疑是必不可少的宣传手段。
孔融手持报纸,心中颇感疑惑。作为孔子的传人,孔融难免对郑玄所拥有的影响力心生嫉妒,然而郑公的文学素养着实深厚,道德品质高尚令人不得不钦佩。
他只是匆匆扫了一眼草纸,便站在城墙之上,瞧见距离雒中城池数里远的地方,乌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涌向雒中。
孔融暗自心惊,定睛一看,只见领头安车之后,不少人皆是身着深衣的士子,不禁感慨郑玄学术影响力之巨大,其心中也是想要光耀孔家门楣,只是叹息道。
“郑公当真是我辈楷模。”
近万士子自发跟随郑玄入雒,这何尝不是一种壮举。东汉历史上,门生过万之人屈指可数,而今郑玄一人,入雒随行人数竟达数万,怎能不让人心情激荡。
恰在此时,一高大威武的汉子,骑着一匹枣红色的大宛马,冲入人群,高声叫嚷道:“快些退下,陛下驾到!”
此话一出,围堵在中东门的黎庶与士子,纷纷让出一条通道,自发形成一条宽敞的大道。
皇帝乘舆从南宫缓缓驶出,帷幕遮挡着乘舆中的皇帝。
卫尉骑着高头大马,往来开路,执金吾的士卒则整齐地站定两排,形成一条宽阔的通道。
周围的黎庶,被汉家天子的浩大阵势震慑住,纷纷拜倒在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震天,响彻寰宇,身处乘舆中的刘辩,只感觉神魂一震,一种无尽的荣耀加诸己身,同时,一股无形的压力也油然而生。
刘辩望着跪倒的黎庶,心中感慨道:“这便是皇帝吗?”
南军在朱儁的指挥下,从雒阳城内的藏兵洞鱼贯而出,朝着雒阳城外缓缓铺展开去,以迎接入雒的郑玄。
旌旗猎猎飘扬,金鼓齐鸣,南军在朱儁的调度下,如臂使指,整齐划一。
这条人形通道足足铺了将近三里路,方才见到郑玄及其部众。
张辽翻身下马,远远扫视着郑玄身后的人数,发现其中不仅有士子,还有不少身着破衣烂衫的流民。
张辽身上的印绶随风飘动,身为两千石的九卿,他朝着安车前行,郑重地作揖行礼道:“见过郑公。”
郑玄秀眉明目,容仪温伟,端坐在安车之上,眉目慈爱地摆了摆手道:“今日九卿向我这个白身行礼,实在是折煞老夫了。”
张辽拱手说道:“郑公此言,实在是折煞小子了。陛下在后方欲见郑公,只是您身后流民众多,我等担心发生意外,想先将他们引去安置,不知郑公意下如何?”
郑玄捋须沉吟片刻道:“这些都是我青州的乡梓,他们随我入雒,不过是想求一条生路,还请张君,好生对待他们。”
实际上,这其中不单单只有青州的流民,郑玄入雒的队伍自北海而来,途经青州、徐州、兖州,流民大多来自这三州。郑玄以乡梓的名义,希望张辽善待这些人。
张辽郑重一拜道:“我等自会尽心竭力。”
随即,卫尉的士卒便引领着跟随在郑玄身后的流民,往各处散去。
当初洛河祭奠冤死士子一事,牵连了诸多豪强庄园主,如今大批在雒中或是三河地区的庄园无主。荀彧在刘辩的指使下,派遣文吏收缴田地,将其变为官田,日后进行统一屯田。
乘舆缓缓驶出雒阳城,往来戒备的士卒愈发警惕,生怕出现丝毫差池。
张让操着尖锐的嗓音喊道:“陛下驾到!”
安车之上的郑玄赶忙领着士子下跪稽首,口中高呼:“圣福躬安!”
帷幕之后的刘辩,定眼望去,便看到了领头的郑玄,赶忙下了乘舆,朝着郑玄走去。
“郑卿,朕终于盼到你了。”
刘辩搀扶起年过半百的郑玄,言辞恳切。
郑玄拱手道:“臣不敢当,劳烦陛下挂念。”
郑玄也注视着年轻的天子,在入雒的时日里,常听自己师弟华歆描述天子如何英明,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刘辩朝着赵忠使了个眼色,说道:“郑公,今日朕有一份大礼要送给郑公。”
赵忠赶忙上前,手中托着一摞草纸,以及一个个书写着隶书阴文的木块、铅铁块,还有泥陶块制成的活字。
赵忠介绍道:“此乃陛下改进的草纸,以及新创的活字印刷术。”
郑玄伸手拿起草纸,放在手中仔细感受,只觉其柔软而坚韧。
“不知这纸吃墨如何?”
身旁随侍的黄门赶忙上前,端出盛放笔墨的托盘与书写的案几。
刘辩拉住郑玄的手,说道:“郑公不妨一试,便知分晓。”
郑玄也不端架子,当即席地而坐,提笔书写。
一笔一划落下,郑玄眼中光芒闪烁,追问道:“此纸造价几何,制作又耗时多久?”
赵忠解释道:“此乃草纸,不过半月便能制成,造价不过是些竹子、树皮,极为低廉。”
郑玄拍手称赞,又拿起一旁的三类活字块,问道:“此物又是何物?”
赵忠拿起其中的木块解释道:“此乃活字术,分为木块、陶块以及铁铅块三种,造价不同,成字效果也各有差异,我等可为郑公演示一二。”
说罢,又有小黄门上前,在郑玄身前分别演示活字印刷术。
赵忠在一旁伺候并解释道:“此木块成型极为简单,不过长时间印刷,字迹容易模糊。”
“陶块成型难度较大,耗时颇多,不过使用时间长,损耗小,但时常会因工艺问题导致印刷模糊。”
“第三种是铅铁制作而成,成字清晰,且能长时间使用。”
郑玄连连拍手叫绝,接话道:“恐怕这铅铁活字制作不易,对吧?”
赵忠赶忙回答道:“正是如此。”
郑玄摸着沾满墨油的活字块,似乎毫不在意,只是惊叹连连。
赵忠继续补充道:“郑公的几本经典注书,已经在印刷之中,不多时日便能出现在雒中,乃至大汉全境。”
郑玄惊讶地望了一眼赵忠,又扭头看向身着冕服龙袍的天子,嘴唇微微蠕动。
其身后的士子们也是纷纷踮起脚尖眺望,想要瞧清楚天子送给郑玄的究竟是何物,竟如此神奇。
刘辩见郑玄望来,仔细打量着眼前的老者,心中暗自兴奋,解释道:“这两样物品,朕定会广泛传播于天下,不会让其只局限于皇室使用。”
眼前的郑玄,堪称一个文化时代的代表人物,短暂统一今文,古文,放在华夏文化历史上便是一个大统一的精神帝王。
即便与后世的朱熹相比,恐怕也不遑多让,只是少了些时代的推动罢了。
当然,单论道德品质,郑玄可比倡导“存天理,灭人欲”的朱熹高尚许多。
郑玄凝视着微笑的刘辩,心中油然而生一种臣服之感。
这是对文化引领的心悦诚服,他能感觉到眼前之人,定然能引领大汉的学术走向一个更高的境界。
这次入雒中,自己便是抉择对了,也不枉他,四十年如一日的钻研学术,开创郑学。
郑玄赶忙放下手中的活字块,稽首道:“吾皇圣明!”
刘辩浅笑,坦然接受了郑玄这一拜。
他也明白郑玄拜的不是他而是自己所带来的两件神器,日后要成为大汉精神领袖,现今借此两物的威势,必须要摆在姿态,方能让天下士子臣服。
而郑玄身后的士子们瞬间炸开了锅,他们的精神领袖,竟然向一个少年天子行最大的稽首之礼。
按照大汉礼制,郑玄这般老者是可以见天子不拜的。
这天子究竟给郑公带来了什么?
刘辩察觉到了郑玄身后士子的骚动,知晓此时正是宣传的绝佳时机,便挥手让赵忠带人上前。
赵忠昂首挺胸,领着一众侍从赶忙上前,向士子们演示。
他心中兴奋异常,这两物现世,如今在阉人之中,他在天下人眼中的地位怕是最高的了。一想到能让天下士子恭敬地喊自己一声都乡侯,就激动不已。
当初一句一句阉狗的喊,如今对自己这般自心底的恭敬,也真是世事难料。
自然他心中对刘辩的效死之感也愈发浓烈。
两物被端到士子中间,顿时惊呼声连连,自是不必多说。
只见郑玄起身,却被刘辩拉住。
正巧卢植从后方走来,瞧见郑玄道:“师兄,好久不见。”
郑玄也看到了卢植,惊讶道:“师弟,你怎么出来了?”
当初纵兵屠杀士子一事,郑玄有所耳闻,却不相信是卢植所为。今日入雒,其实也有替卢植求情的意思。
卢植大笑道:“自是陛下为我洗清了罪名,还我清白。”
郑玄听闻,又朝着刘辩一拜。
刘辩这次没有托大,赶忙搀扶起郑玄,转而朝着卢植恭敬道:“如今朕已有一师,乃太傅袁隗,然其有所失。朕欲拜卢卿为太保,辅佐朕处理军务,维护纲常,襄助祭祀,不知卢公意下如何?”
卢植望向刘辩,心中只想狠狠骂一顿这个时常将自己当作挡箭牌的天子,却又不敢言语。自己如今被架在这儿,恐怕这一招不只是针对自己,自己不过是个引子罢了。
他只能长叹一声道:“臣自当领命。”
得到卢植的首肯,刘辩这才望向郑玄道:“朕有一事相求于郑卿。”
郑玄颇为惊奇,这当面拜自己师弟为太保之事,天下罕有听闻,怎么又和自己扯上关系了?随即望向卢植,想要寻求帮助。
卢植苦笑,只是淡然看了郑玄一眼,却没有多言。
郑玄心中没底,只能赶忙说道:“陛下请讲,臣自当为陛下分忧。”
刘辩神色哀婉道:“朕自幼在道人家中长大,幼年顽皮,不通学术。如今荣登大位,时常感觉力不从心,不懂圣人之道。故而开设日讲经筵,以求明悟圣人道理。然而,日讲经筵恐还需些时日,方能让朕领悟,朕实在害怕因自己失礼而致使天下民心丧失,常常长夜难眠,日夜忧虑。”
见郑玄感同身受,刘辩这才继续说道:“朕欲拜郑卿为天子之师,尊为太师,监督朕身,使朕明悟汉礼,并传达于天下。”
郑玄犹豫了一番,心中暗自计较。
今日刘辩出城相迎,已是无上荣耀,还赠予自己两件宝物,方才提出请求,自己若不答应,实在难以说服自己。
郑玄沉吟片刻道:“臣领命。”
刘辩顿时喜逐颜开,朝着卢植道:“卢师。”
一听这个称呼,卢植只感觉浑身不自在,赶忙说道:“臣在。”
刘辩叮嘱道:“务必将郑师安全送往太学驻地,切莫出了差错。稍后入宫,朕有要事与你商谈。”
卢植拱手道:“遵旨。”
待刘辩上了乘舆,二人方才离去。
只见后方人群中,贾诩领着如今在董卓军中避难的董承,说道:“如今天子羽翼渐丰,若是董公无法一战而定雒中,日后恐再难有入雒的机会了。”
董承愤恨地说道:“便是让陈留王与那蛇蝎夫人一同居住,若陈留王有个闪失,我有何颜面去见太后。”
太后指的是当初收养刘协的董太后,也是刘辩和刘协的亲奶奶。
当初何进围杀董家之时,心软放走了不少人,董承便是其中之一。
贾诩沉默不语,心中暗自思量。
“这天下也真是太乱了些,我还是早些找个安身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