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柳迟迟梦见了那个友谊结束的夏天。
柳春红的饥饿教育进行了一周,柳迟迟气色反而更好了。
没等来认错的柳春红终于发现了女儿的变化,她悄悄跟在柳迟迟身后,躲在嘈杂的人群里,亲眼看着郝佳把包子递出去。
她知道这个女孩,靠着柳迟迟一字一句从倒数拉扯到班级前十,她不知道女儿为什么要浪费那么多时间。她劝过女儿好多次,要把精力用在学习上,就算交朋友也要和成绩最好的人交。
热腾腾的包子刚伸到柳迟迟面前,柳春红猛地窜了出来,她一把抓住郝佳的手:“好啊,原来就是你带坏我女儿。”
九岁的郝佳面对柳春红愤怒的脸,她吓坏了。扭着身子想要挣脱她,但敌不过成年人的力气,只能用力地抽手,恐惧的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柳春红一边抓住郝佳,一边伸出手在柳迟迟头上用力地点着:“我说你现在怎么不听话了,原来是在外面跟这些不三不四的东西混野了!伸手吃别人家饭,你是乞丐吗?你要不要脸?”
柳迟迟死死抓紧书包带子,在看见柳春红那刻脑子一片空白,此刻突然被戳醒。顾不上听母亲说的话,她看见挣扎的郝佳,下意识扑上去抓母亲的手。
为了把母亲的手掰开,柳迟迟用了全部力气,推搡间指甲划过母亲的手,划出一条细长的血痕。
柳春红愣住了,仿佛没想到一向乖巧的女儿会这么对自己,她把这一切的原因归咎于郝佳。
是她带坏了自己的女儿!
“肯定是你教唆我女儿,她现在都学会打人了!”柳春红愤怒地拎起郝佳,像拎起一只小鸡仔那样,郝佳惊恐地踮着脚大哭出声。
伤害母亲不是柳迟迟的本意,同样因为血痕愣住的柳迟迟在听见郝佳的哭声后再次爬起来。但已经防备着的母亲一伸手,就抓住了她的上衣袖子。
夏季校服轻薄,柳春红一用力,半边袖子的针脚炸开。
听见衣服裂开的声音,柳迟迟下意识后退,肩膀处的缝线紧跟着脱落,柳迟迟下意识捂住领口。
九岁的女孩已经有了性别和隐私的概念,她环顾四周层层围观的群众,除了家长,还有她的同学。
那些意义复杂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她害怕地蹲下,捂住肩膀,将头埋进双腿之间。
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耳鸣尖锐地在她脑海中响起,这一刻柳迟迟恨不得自己立刻死掉。
她听不见郝佳的哭声。
郝佳的父母终于赶来,那个总是笑眯眯的憨厚男人身上还系着围裙,愤怒冲红了他的脸:“放开我女儿。”
郝佳母亲冲上来,轻松搬动五层蒸屉的女人一把推开柳春红,将女儿抱在怀里轻声细语地哄着。
柳春红被推的踉跄,站稳脚步后她不甘示弱地再次冲上来,把出血的手伸出来:“你看看你们教出来的什么东西,我女儿多乖巧一个孩子,现在都敢打她妈了!”
“那是你活该!你连饭都不给孩子吃,还抓我女儿!”郝佳的父亲挽起袖子。
察觉到男人的动作,害怕挨打的柳春红往后退了两步,“乡下人就是没教养,动不动就打人,还说不是你没教好?”
郝佳的母亲拉了一把愤怒的丈夫,女儿还小,犯不着为了这么个人犯法。
柳春红抓住柳迟迟另外半边完好的袖子,拉不起来,她就用力。
害怕衣服被完全扯开的柳迟迟赶紧站起身,强烈地羞耻心几乎撕碎她,柳春红依旧抓着她的袖子,声音严厉:“我有没有给你饭吃?”
柳迟迟只能抓住面前的领口,半边后背露在外面,被早晨的太阳晒得发烫,和她的脸一样烫。她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有。”
“你为什么不吃?”
“我挑食。”
看着周围指责的目光逐渐转到柳迟迟身上,柳春红露出满意的笑容,她抬手指着郝佳:“那她是谁?”
“我的……同桌。”
“她帮着你骗我是吗?”
柳迟迟用力咬着牙,牙根有股腥甜的味道涌出。但母亲不允许她沉默,布料被拉扯的声音再次响起。柳迟迟想躲,线头炸开的声响却在耳边放大,耳鸣再次响起,刺得她耳里发疼。
她低着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是。”
那天郝佳因为受惊请假在家休息,柳迟迟则被母亲要求按时上学。
二人桌,郝佳靠窗,柳迟迟靠走道。今天所有人都避开她,左手边也没有郝佳叽叽喳喳的声音。只剩杉树被风吹得好响,掩盖住那些窃窃私语。
如果自己是一片树叶就好了,春天发芽,夏天长大,秋天变黄,在冬天来临之前死掉。落地前飞舞旋转,风在哪里停她就落在哪里,慵懒闲适,绝不多走一步。
又或者是一根树枝,从枝头断开,干脆地摔在地上。
寒冬她不见,冷眼也不见。
柳迟迟抓着破了半边的衣服熬过一节课后,借来针线盒的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笨拙地将两块布料缝在一起。
柳迟迟脸涨得通红,为了缓解尴尬,班主任没话找话:“这衣服质量太差啦,要和校领导好好反应一下了。”
以为自己给班主任添麻烦了,她立刻道歉:“对不起老师。”
“我不是那个意思……”班主任连连摇头,转而又轻声说,“但还是要听妈妈话的,挑食对身体不好。”
“嗯。”柳迟迟声音像飘起来一样又轻又慢,“我会好好听话的。”
晚上柳春红做了花生酱拌面,柳迟迟看着那碗面,心里想,要是那天吃完就好了。
那天柳迟迟跟着母亲去她的老友家玩,留宿一晚,第二天早晨朋友用自己做的花生酱做拌面招待她们。
柳迟迟记得自己吃花生的时候身上会很痒,为了不拂别人面子,她谨慎地吃了几口,在感觉身上有点发热的时候停了筷子。
柳春红劝了好几次,柳迟迟都说吃饱了。柳春红夹着菜送到她嘴边,被柳迟迟推开。
她说:“妈妈,我吃这个很不舒服。”
柳春红却认为她是故意的,在老友面前掉自己面子,她对朋友尴尬地笑笑,然后像没事人一样继续聊天。
临走前她问老友讨了一瓶花生酱,然后每天,每顿饭,都给柳迟迟做花生酱拌面。一向听话的柳迟迟不懂妈妈为什么一定要坐这个,她告诉母亲好多次,吃了会不舒服,但母亲不在意。
这是她第一次反抗母亲,宁愿饿着也不吃。
如今这盘花生酱拌面,再次上桌,柳迟迟吃完了,她仔细在盘子里挑着,直到一颗葱花也不剩,才看见母亲满意的笑脸。
只是,手臂好痒。
梦变得离奇扭曲,她看到好多蝴蝶飞舞,有时它们停在她身上,蝶翅落下的鳞粉刺得她身上好痒。灯光是闪烁的,餐桌是圆的,她的手是十根胡萝卜。
她张嘴大声呼喊妈妈,蝴蝶却乘机飞进她的嘴里,使她无法呼吸。柳春红突然出现,哭着说对不起。
柳迟迟从梦中惊醒。
她拉开窗帘,看着天空从深蓝色过度成浅紫,然后是惨淡的白,最后时刻,橙光从地平线热烈地绽放。
隔着一层玻璃,热气被挡在空调房外面,按亮屏幕,手机消息瞬间叮叮作响,各个群交错弹窗。
99+应接不暇,置顶的联系人却只发了一句话——
【柳迟迟,我知道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