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糖果纸

舆论的风向转的很快,《赫尔辛基宣言》成为新的热搜词条。

受试者为所有可能用药的人承担了安全隐患,哪怕针对柳迟迟的舆论依旧各执一词,但已经有人自发抵制公布受试者照片的行为。

杨安被放大的表情迅速从网络传播中销声匿迹,互联网发酵和破碎的速度像肥皂泡一样快,有部分舆论战场甚至转移到拍摄者的账号下。

目前的新舆论风向很好,警告公布了陈斌的调查结果,柳迟迟被骂了一周依旧坚持保护受试者隐私的行为收到正向评论。

公司主管主动找柳迟迟谈话,沈淑仪提前和她演练:“问你如何扛过网络暴力,怎么回?”

“关机。”

“不行,要说在公司指导下,学会了摆正心态,坚持抗压。”

“问你是否有想过公布受试者信息,怎么回?”

“没有想过,不敢公布。”

“不对,要说坚持个人信念,面对恶评毫不动摇,严格遵守法律法规和公司的规章制度。”

“问你如何说服郝佳,怎么回?”

“我们是朋友。”

“更不行了,要说告知对方公布信息可能对医药公司造成的影响,你苦口婆心,对方坚持不懈,但我们用专业能力说服了她,终于达成了一致。”

“为什么不能直接说达成一致,还要说她坚持不懈?”

“你要害我吗?”沈淑仪身体前倾,光洁的额头猛地靠近她,“我劝了她两天都没劝动,你一说她就答应,不显得我工作能力很差?”

“哦哦。”柳迟迟突然反应过来,“你是不是就根本没劝过?”

沈淑仪是个很圆滑的人,必要时候甚至会撒些小谎,如果她想要劝服郝佳,绝对轮不到需要自己开口的地步,而且沈淑仪的那份手稿——

“你是为自己准备的对吗?”

“过程不重要。”沈淑仪抓着她的手,“你现在可是行业里的红人,跟着我念,我没错!”

柳迟迟尴尬地张嘴,飘出一句:“我没错。”

“气势不够的呀,再念,我没错!”

“我没错……”

柳迟迟的脸微微发红,沈淑仪终于放过她,“算了算了,记在心里就行。”

主管坐在长桌主位,旁边坐着伦理委员会的代表严韶海,柳迟迟在长桌另一头坐下。

主管直切主题:“我听说有人给你送了一份陈斌的行程信息,你没想过发布吗?”

“没想过。”

“为什么?”

柳迟迟在心里默默感谢沈淑仪,她押题依旧精准,而她背得也很熟:“公司指导过我们,遇见问题要坚持个人信念,绝不动摇,遵守公司规章制度。”

只是觉得自己突然变成世故的大人了,愚钝的真诚并不足以支撑她在社会上行走,没有人主动会看成绩单上她是不是第一名,除非她把自己的努力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在沈淑仪第一次冒充她领导打电话的时候,她觉得沈淑仪太狡诈了。后来她又觉得沈淑仪太世故了,左右逢源,记住每个人的好恶,有些时候甚至有些谄媚,但她从不允许别人触碰她的边界。她的殷勤和拒绝都那么明显,干脆利落。

柳迟迟却只能做到一半,所以她成了不懂拒绝的老好人。

主管因她突然展露的忠心而惊讶,他身体微微后仰:“那些网络舆论你不在意吗?”

“在意的,所以一直在努力摆正心态。”

“实不相瞒,我们有想过牺牲你结束这场漩涡。你知道的,那段聊天记录是所有争端的开始,直到现在也有言论坚持认为你有诱导行为。”

“我想过这个结果。”

“那为什么会选择站出来?”

后来的舆论逐渐倾从偏向临床试验,柳迟迟已经脱离舆论漩涡中心,她也想过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

但她看到了杨安的照片,那些自作聪明的人用各种猎奇的故事揣度他,放大他被拍摄瞬间露出的恐惧。

柳迟迟记得这个人,他是个瘦小的中年男人,厚重的眼镜盖不住他的黑眼圈,带着一瓶褪黑素。在检查结果里显示,他没有服用任何激素类药物,柳迟迟清点物品时发现瓶子很轻,只有瓶底有些重量。

为防止他在入组前服用了影响试验结果的药物,柳迟迟打开了那个瓶子。

里面七彩斑斓,塞满了彩色糖果纸折出来的千纸鹤,从层层叠叠的折纸缝隙里,她看见被挤在瓶底的胶囊。

有时候柳迟迟觉得自己共情力太强,明明身处舆论的风口浪尖上,但在看见杨安照片的那一刻,她依然觉得对方很可怜。

“我觉得那些被迫公开的受试者,是无辜的。”

沈淑仪教过她,要站在别人的立场上。

作为协助临床试验的公司,柳迟迟试探着开口:“而且,如果失去受试者信任的话,对我们以后的临床科研也很有影响,对吧?”

没人回答。

柳迟迟走出门后,主管看了一眼严韶海,后者侧了侧头,“看我干什么?我只是委员会派来旁听的人。”

“不过,”话锋一转,他又说,“她现在的处境,确实更容易获得受试者的信任。”

在某种意义上,柳迟迟现在是临床试验研究方的代言人,因祸得福,她提前转正了。

更令沈淑仪高兴的是,为了等待舆论平息,原本有意承接给中心的项目,转给别处了。

接到消息的时候,沈淑仪把刚清理出来的资料柜猛地关上,完全不在意研究者的目光,一把抱住柳迟迟:“太好了,到手的工作飞了!”

柳迟迟感觉到她想表现一丝失落,但完全装不出来。因为她也装不出来,朝九晚五、双休的好日子正在向她招手。

但陈斌的事情还没有结束,他的父母依旧坚持是临床试验导致了儿子的死亡。王兰举着遗像坐在大门口,医院的保安不能暴力驱赶,只能任由他们坐着。

为了避免冲突,柳迟迟和沈淑仪带着口罩,从侧门上下班。

来往的人都绕开王兰,她每日都坐在台阶上啜泣着,偶有不明真相的群众凑上来围观,她就抓住对方哭诉临床试验害死了她的儿子。

直到她抓住了一个地痞——刘哥。

刘哥双手插在裤兜里,眯着眼,凑上去看她怀里的照片,王兰下意识抓住对方,还没开始哭诉,刘哥猛地一甩手:“别他妈碰我!”

他的力气很大,一把掀翻王兰,也将她怀里的相框掀到地上,顷刻间玻璃碎了一地。王兰愣了一瞬间,吼叫着想要扑到刘哥身上,后者抬腿猛地一踹,她又跌回地上,坐在一地玻璃渣里。

站在风口上抽烟的陈斌父亲陈老四此刻才察觉,他叼着烟冲过来,一把拎起刘哥的领口,拳头高高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