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02.并非传统相遇

「阿雁,雇佣合同差不多要到期了,我们要续期吗?还有好几个学生的课时没上完哦。

对了,今天琴行的房东来了,说租约也快要结束了。“他父亲当时并未支付租金全款,而是抵押了琴行的大三角,如果琴行运转不下去,就只能拿大三角来抵债了。”她是这么说的,具体的情况我没问,等你有空了自己和房东商量一下吧。」

李秋雁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手机里的短信,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犹豫了许久,他用力划开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保,输入了简单的回复。

「我会让琴行一直开下去的,不用担心。」

接着,他迅速将手机熄屏,放回口袋里,这句话似乎太过沉重了,让他一时间感觉有点触目惊心。

他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回想起了自己如今的境遇。

在他的父亲尚未失踪前,曾在自家小区的附近盘下了一家琴行,称作「雁字琴行」。

在他还能弹钢琴的那些年,有他当牌面,琴行招收了非常多学生,不过这几年逐渐流失,最后只剩下三五个课时还没上完的学生。

而琴行的老师也只剩下一名,每周的课时不多,但即便如此,缺乏宣发的琴行也招收不到更多的学生来填满他的课时了。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师资力量匮乏便招不到新学生,没有新学生就没有入账,缺乏资金就招不到更多的老师。

原本李父在时,资金周转良好,凭借着李秋雁的影响力,也可以招来许多新生,就连李秋雁自己也完全可以教导学生。

然而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李秋雁无意识地搓动着口袋里的纸币,他并非是为了赚取生活费而去夜场打工,而是想要凑齐那位名叫傅键亮的琴行老师下个月的工资。

海老板今晚的言语虽然触及了他的痛处,但这多给出的一百块,却是无比沉重的一笔钱,有了这笔钱,琴行老师就可以顺利续约,出席寒假结束前的宣传活动了。

是的,除去需要花费大量金钱的网络宣发以外,琴行是有进行线下演出的这么一条宣发渠道的。

简单地在琴行门口拉出一个场地,召集琴行的学生和老师们进行演奏,便有概率吸引到前来观看演出的家长们报课,特别是在开学前的这个窗口,是吸引新生的最佳时机。

倘若有两三个新生报课付费,那李秋雁便可以再把琴行运转至少两个月,倘若有五六个新生,那完全可以运转到暑假,迎来下一个招生期。

然而,这样的演出,虽然大部分时间是由琴行的学生进行弹奏,但实际上所有人看的都是最后上场的琴行老师的实力,而只有一位琴行老师进行演出的话,效果大概就很一般了。

“如果我能上场……”

李秋雁下意识地抓紧了长椅的坐板,寒夜里略微潮湿的长椅将他的手冻得通红,他却毫无知觉。

为了未来为了谋生,太多的事情交杂在脑海里,令他根本无法喘息。

傅老师转述的话语再度浮上心头,自己的父亲抵押三角钢琴的事他是知道的,钢琴不止是李秋雁的事业,更是李父一辈子的执念。这个琴行,也凝聚了李秋雁一家无数的回忆。

而那台大三角,是他获得第一场少年赛事冠军时主办方的赠予,而如今,倘若琴行无法运转下去就要归属他人了,这几乎相当于是在卖琴……

“卖琴?!”

李秋雁忍不住低声重述了一遍,即使是身陷穷困潦倒的困境,但对于一位演奏者来说,卖掉自己的乐器依旧是一种屈辱!

铛铛铛!

第一次赢下比赛时的琴声回荡在脑海里,还没来得及重播,便在交叉的闪回中转变成了夜场的轰响声。

在那样的环境下,他根本无法听清楚自己的音符……不,不止无法听清楚自己的音符,他也根本感知不到自己的指尖到底触碰在哪个琴键上,到底进行在乐句的哪一个细节处!

如果乐曲是一种诉说,那他完全就是失语的状态,只能啊啊呀呀地发出不知所谓的声响。

那种感觉,就好像在水中挥动着手掌,自始至终都被一层厚厚的涌流所包裹,无法感知到自己到底触碰到了什么。

无数琴声交杂在一起,模糊了他所有的感官。

李秋雁顿时捂着脑袋颤抖起来,他并不想沉溺于此,但自从陷入低谷之后,这些遥远的琴声总是如影随形,像无数的气泡围绕着他,只在耳边留下无法拼凑的断音,而他奋力挣扎着,窒息着,却只能在死寂的深海中缓缓下沉……

突然,一束光落在了他的脸上。

……那是什么?

他从黑暗中睁开眼,那些回荡着的声响在恢复的感官中迅速地远去,直至他真切地看见了那束光。

嗡——

原来是一首曲子。

李秋雁站起身,踉跄了两步,扶在了长椅的扶手上。

鲜明的曲调带着明快而活泼的色彩,让他的耳旁逐渐安静下来,他直起背,忍不住朝着声音的来源看去,却只能望见一条昏暗的小路。

“《爱的忧伤》?”

这首脍炙人口的小提琴曲,在他学钢琴的初期也练过它的钢琴版本,相比于小提琴的明亮和外显,钢琴的述说更为沉郁内敛,在父亲敦促他练琴的日子里,这首曲子也曾留下过一段时间的沉闷回忆。

忧伤啊……

如今不知为何,却恰好击中了他的内心。

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他下意识地向着琴音的方向迈动了脚步,因为不想惊动它,所以放轻了脚步,又因为不想错过它,所以跑动了起来,于是他别扭地踮起了脚,像寒风中仓皇的杂草一般,摇摇晃晃地飘荡向琴声的方向。

乐曲的行进还没到十个小节,李秋雁便来到了公园的湖边。

在月光下,他第一眼就看见湖岸的边缘那位身穿黑色长外套的少女,她的琴盒敞开,放在身后的台阶上,一条红色的围巾随意地搭在上面,像一抹突兀的火苗,在这黑沉的寒夜异常显眼。

嗡——

少女愉悦地拉奏着乐曲,她长长的头发在身体的晃动中一蓬一蓬地摆动着,纤细的手裸露在寒风中,却如同感受不到这冰冷一般,在灵动的把位间来回跳跃着。

在极富动态的乐曲中,她红润的手指像跃动的舞者一般,轻盈地点动了那优美至极的装饰音。

春寒料峭的时节会有鲜花开放吗?李秋雁不由得生起一丝乍见春花的惶恐,那曲子已是极度明快,却也不过是她的一缕芬芳。

这样的生命力让他的胸口沉闷了起来,就像自己方才发出的那条信息一样,让他不敢直视。

一曲结束,李秋雁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来到了少女身后,他心中一紧,只怕自己过于失礼,后退一步就想飞奔而去。

然而,少女却已然转过了身来。

在喜悦的演奏中脸蛋染上红晕的少女微微喘息着,在昏暗的寒夜里呼出了淡淡的白雾,她眼见身后竟然出现了一个人,不由得面色一惊。

“抱歉!我……”

李秋雁连忙举起双手想要解释,却见少女突然睁大了那明亮的双眼,略显震惊地张了张嘴:

“你……”

她提着琴的手忍不住搓动了一下手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然而,她的身后便是黑沉的湖水。

少女飞快地反应了过来,却已经一脚踩了个空,于是整个人剧烈地扭动了一下,眼中露出一丝绝望挣扎的神色,最后还是摇晃着双手、无法挽回地向后倒了下去。

“等等!”

李秋雁大吃一惊,顾不得心中的杂乱思绪,猛地蹬了一脚,双手像箭一般地抓向了少女的手。

嗡——

在提琴摇晃产生的翕动声中,冰凉而颤抖的触感一闪而过。

李秋雁睁大了眼睛。

在这不足一秒的时间里,他的指尖划过少女光洁的手背,随后表情瞬间崩溃地看着少女把小提琴和琴弓塞到了他手里,而她人则扑通一声落入了湖中。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啊?!”

他张大嘴,看了眼手中的琴,仅仅震撼了一秒钟,便迅速反应过来,整个人回身扑到了少女的琴盒前,把琴、琴弓以及自己的手机都丢了进去。

随后,他站起身,看向湖岸。

水……

来不及考虑脑海中那些繁重的事务,来不及考虑自己是否真的识水性,他纵身一跃,跳入了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