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江的浪头在夜色里泛着冷光。
林深松开领带时,金属领带夹坠入江面的声响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数过口袋里剩下的钢镚,三十七枚,正好是父亲当年在赤脚医生时期买下第一支青霉素的价格。
对岸的LED巨幕突然亮起,瑞凯资本的广告划过夜空:“让每个生命都值得托付“。林深扯了扯嘴角,喉间泛起铁锈味。十二小时前,那个说着“贤侄放心“的周叔叔,亲手在康宁集团破产协议上盖了章。
江水漫过牛津鞋鞋面时,手机在风衣内袋震动。是每日优鲜的推送——江暮云的生鲜订单还挂在待配送列表里,三文鱼刺身在凌晨的冷光里渗出橘红血丝。林深的手指悬在取消订单的按钮上,突然想起三天前那个总把“谢谢“说成诗朗诵的盲眼姑娘。
货箱里的医疗器械抵债通知书被雨水泡得发胀,最底下压着半张泛黄照片。二十年前的周震还穿着白大褂,父亲搂着他的肩膀站在“康宁诊所“招牌下,玻璃窗倒映着对面新栽的银杏树苗。
江风卷起法院封条的一角,林深在潮湿的空气中闻到熟悉的消毒水味。这味道从他五岁起就浸在骨子里——父亲问诊时酒精棉球划过玻璃罐的声响,母亲在处置室分装药品时铝箔板的脆响,还有夏夜里周震用手术剪给他剥小龙虾时,红油滴在病历本上的油渍。
裤脚突然传来牵引力,低头看见滚在积水里的黄铜听诊器。胸件撞在堤坝上发出空洞回响,林深想起上周在ICU病房,父亲戴着呼吸器在他掌心画下的那个数字:7。心内科主任后来告诉他,那是室颤发作时病人能保持清醒的极限时间。
听诊器的胶管在积水里蛇行游走,林深恍惚看见父亲临终的心电监护仪。那日波形紊乱的绿色曲线,此刻正在柏油路面蜿蜒成老人佝偻的脊背。
“室颤超过七分钟,救回来的都是死人。“苍老声音混着江风湿咸,枯枝般的手指突然扣住林深腕脉,“但你的尺脉还在跳。“
老人白大褂下摆沾着社区医院的碘伏痕迹,胸前工牌却用马克笔涂成了墨团。他俯身拾听诊器的动作让林深瞳孔骤缩——那是教科书级的“布氏拾物法“,避免弯腰时血压骤降引发晕厥的医护专业姿势。
“这东西不是用来听心跳的。“老人将胸件按在林深左胸,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半年前并购失败时,周震按在他肩上的鳄鱼皮手套,“要听血在毛细血管里突围的声音。“
远处传来120急救车的蜂鸣,林深却听到胶管里传来奇异的沙沙声。像父亲在乡镇卫生所种的那株银杏,在CT胶片上投下金色阴影的秋天;更像五岁那年他误服降压药时,周震把听诊器贴在他胃部,笑着说“小深肚子里有列火车“。
“您也是康宁出来的?“林深瞥见老人袖口磨损的暗纹,那是集团二十周年定制的蛇杖图腾。
老人突然剧烈咳嗽,指缝渗出蓝黑色墨迹。林深下意识扶住他时,发现对方后颈有块硬币大小的烫伤疤痕,形状与父亲收藏的旧式高压灭菌器出气孔完全吻合。
“你知道为什么急诊科最怕雨夜吗?“老人将浸透的公文包甩在长椅,里面散落的财务报表在雨中绽开血色折线,“不是车祸增多,而是雨声会盖过室性早搏。“
闪电劈开云层时,林深看清老人正用手术刀片削苹果。刀刃游走的轨迹精准避开财务报表上所有赤字数字,果皮连成长串的“7“。这个父亲生前最痴迷的数字——七分钟黄金抢救时间,七次并购重组,七层地狱般的债务。
“看看这个。“老人突然将苹果核塞进林深掌心,果肉断面竟呈现完美的心室结构,“你父亲当年要是懂这个,现在该在纳斯达克敲钟。“
林深浑身血液凝固。腐烂果核里嵌着枚微型芯片,正是康宁集团失踪三年的远程诊疗核心专利部件。编号LT007的试验品,此刻正在他掌心跳动着父亲的心律失常。
警报声由远及近,三辆黑色奔驰冲破雨幕。周震的保镖撑开十二骨黑伞,伞沿雨水在老人脚边汇成“瑞凯“的英文缩写。林深本能地侧身遮挡,却发现长椅上只剩个正在融化的冰袋,病历本残页上潦草写着:银杏黄时见。
公文包夹层突然震动,江暮云的特殊订单跳出新提示:【三文鱼已改送至滨江ICU 7床】。林深摸到包底凸起的硬物——父亲那支刻着“悬壶济世“的万宝龙钢笔,此刻笔帽里藏着半管淡蓝色注射液,标签标注着:NS007。
江面泛起鱼肚白时,林深对着手机自拍摄像头解开衬衫。锁骨下方七个针孔状疤痕排列成北斗七星,最暗的那颗正对应着昨夜芯片嵌入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