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裹紧褪色的藕荷色夹袄，站在林家布庄的乌木后门前。铜环上积着层薄霜，她伸手去叩，指尖立刻被寒气刺得发麻。门房老周从侧窗探出半张脸，鼻头冻得通红：“哟，三姑娘回门呐？老爷今早还说呢，城南铺子要盘出去，家里正缺现银......“
“周叔，家里急用三十两。“林氏把冻僵的手缩进袖口，声音轻得像飘落的雪粒，“当家的在衙门当差，来年定能......“
门缝里突然飞出串铜钱，砸在青石板上叮当作响。嫡姐林月蓉的胭脂香从门缝里溢出来：“三十两？当咱们林家开善堂呢？“她葱管似的指甲挑着块杏仁酥，“听说妹夫连件囫囵衣裳都置办不起，这钱拿去扯布吧！“
林氏蹲身捡钱的瞬间，瞥见门内暖阁里嫡母正逗弄着波斯猫，金丝炭盆映得锦帐生辉。铜钱串上沾着糕饼屑，二十枚钱里有三枚是缺角的。
回程绕道陈家祠堂，飞檐下的铜铃缠着褪色的红绸。林氏刚要跨过门槛，管事陈二甩着账本拦住去路：“平安侄媳妇来得正好，今年祭田的租子......“
供桌上整鹅冒着热气，族老陈德贵正带着儿孙三跪九叩。林氏攥着钱袋的手指节发白：“二叔，平安在衙门当差......“
“当差？“陈德贵的拐杖重重杵地，“当差当得桑田都要抵出去？“他枯瘦的手指戳向门外，“陈家没有吃印子钱的子孙！“香炉里的檀香突然爆出火星，烫得林氏倒退半步。
陈平安蹲在自家灶膛前，火钳拨弄着将熄的炭块。穿越前审计过的假账在眼前乱飞：虚报的耗材、阴阳合同、溢价采购......混着林氏袖口沾的檀香味，刺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当家的......“林氏把铜钱倒入豁口陶罐，罐底躺着三粒碎银，“吴家后天要来收田契......“
“赵司吏要办新知府的接风仪仗。“陈平安突然抓起炭条，在青砖地上画出舆图，“旗锣伞扇归工房采买，马匹由驿站调配。“炭灰勾勒出钱塘县街巷，“若把马鞍分包给皮货铺，伞骨转给竹器行......“
林氏望着丈夫被火光勾勒的侧脸，恍惚想起新婚夜他挑盖头时的模样。那时的青布直裰还没磨出毛边，砚台底也不曾刻着这些鬼画符似的番邦数字。
五更梆子未落，陈平安已蹲在驿站后院。二十匹瘦马正在槽头嚼着霉草，驿丞老孙对着堆破鞍具跳脚：“新知府偏要红缨络子金鞍头，这他娘的去哪凑......“
“孙大哥尝尝新炊饼。“陈平安从怀里掏出油纸包，葱花香混着马粪味，“永兴皮货铺新到五十张青海牛皮，熟得透亮。“他袖口露出一角盖着永兴钱庄红印的契书，“掌柜的说按成本价给衙门供货。“
日头爬过女墙时，陈平安已在醉仙楼摆开阵势。工房李典史啃着酱蹄髈，油手在舆图上乱点：“旗杆用老松木还是新杉木？“
“老松木报账八钱一尺，新杉木实装五钱。“陈平安蘸酒在桌面写数，酒渍在红木案上晕开墨花，“差价二八分账，您拿大头。“永兴钱庄周掌柜适时捧来契书，腰间的银算盘在烛光里泛着冷光。
林氏数着银锭的手抖如筛糠，西厢突然传来瓦片碎裂声。陈平安抄起竹梯上房，见三个泼皮正往土墙泼朱砂漆。领头的疤脸扬手要砸，忽见月光下闪过块银角子。
“弟兄们买酒暖身。“陈平安指尖一弹，碎银划出道冷光，“永兴钱庄的票号就在城西，随时可兑现。“泼皮们盯着银角上“永兴“的朱砂印，漆桶哐当砸中吴家桑园的界碑。
新知府进城那日，陈平安立在仪仗队最末。赵司吏的金丝楠算盘在红绸下若隐若现：“陈书办这差事漂亮，连马料都能省出二百两。“镶金牙咬住他递的糟鱼干，“税课司还缺个管市舶的......“
铜牌入手冰凉，“从九品“的篆文硌得掌心生疼。陈平安躬身时瞥见永兴钱庄的马车正往赵府后门运箱子，檀木箱角露出半截《盐引勘合》。米缸底压着的飞票比吴家债款多出五十两，足够在林家布庄对面盘间茶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