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屿大学的报到日，向来以“晴到令人发指”著称，可这一年，气象台罕见地发布了暴雨橙色预警。下午四点，天色像被谁打翻的墨汁，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要贴到图书馆的尖顶上。
沈遥从高铁站出来时，雨还没落下。他戴着黑色耳机，耳机里循环的是 NASA公开的脉冲星音频——单调的“哒哒”声，像某种极遥远的计时器。
出租车把他放在校门口就溜了，理由是“进校要排队，不如小哥你自己走进去”。沈遥没争辩，拖着 28寸行李箱，一路穿过新生洪流。
他的行李箱上贴着一张褪色贴纸：NASA JPL 2019。那是父亲从美国寄回来的唯一礼物，也是他与父亲之间最后的联系。
雨点在沈遥抵达报到处时倾盆而至。
帐篷底下挤满了躲雨的新生，空气里混合着雨腥味与廉价香水味。沈遥在队伍里站了二十分钟，终于轮到他把录取通知书拍在桌面上。
负责登记的学姐“咦”了一声：“光电信息科学与工程专业，沈遥……你就是那个省状元？”
沈遥垂眼，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嗯”了一句。
学姐被他的低气压冻得打了个哆嗦，匆匆把宿舍钥匙递给他：“3号楼 502，拿好。”
沈遥转身时，雨更大了。他撑开随身带的一把折叠伞——伞面是暗银色，印着黯淡的星云图案——刚迈出两步，一阵横风就把伞面掀得反折过去。
他低头和伞骨搏斗，金属条“啪”地抽在他虎口，划出一道细红血线。
血珠刚渗出来，就被雨水冲成淡粉色。
“需要帮忙吗？”
声音从背后传来，像一块薄荷糖撞进闷热车厢。
沈遥回头，看见一个男生举着一把透明 PVC伞，伞面边缘缀着一串塑料星星，雨滴砸在上面叮当作响。
男生穿一件 oversized白 T，胸前荧光绿字母“Welcome to the Wilderness”在雨夜里亮得刺眼。
沈遥第一反应是：这人好吵。
林野却笑得牙尖嘴利：“同校的啊？物理学院？我帮你拿箱子。”
沈遥用两个字拒绝：“不用。”
可下一秒，风更猛了。林野好心把伞往沈遥头顶倾，伞骨发出一声清脆的——咔。
世界骤然倾斜。
雨水顺着沈遥的锁骨流进 T恤领口，冰凉得像一条蛇。
林野愣了半秒，索性把破伞扔进旁边垃圾桶，单手把自己的行李箱横过来：“那我赔你一把新的。”
沈遥抬眼。
雨水沾湿了林野的睫毛，睫毛下是一双毫不设防的笑眼。
沈遥忽然觉得烦躁——这种毫无理由的热情，像强行闯进真空的光。
他拉着箱子就走。
从报到处到 3号楼，需要横穿整个中心草坪。
草坪此刻已成沼泽，积水没过脚踝。沈遥的白色帆布鞋瞬间报废，泥水溅在他小腿上，像一幅失败的泼墨。
身后脚步声踏踏踏踏——林野追了上来。
“喂，物理学院的小哥哥，你走慢点！”
沈遥停下脚步，回头。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那张脸在路灯下白得几乎透明。
林野气喘吁吁：“正式认识一下，我叫林野，新闻与传播学院 24级。你可以叫我野子，也可以叫……”
“没兴趣。”沈遥打断他。
林野被噎了一下，却并不受挫，反而笑得更大声：“那你至少告诉我，你叫什么吧？”
沈遥沉默两秒，吐出两个字：“沈遥。”
“遥远的遥？”
“是。”
林野“哦”了一声，尾音上扬，像在咀嚼这个音节。
3号楼到了。沈遥刷卡进门，闸机“嘀”一声。
林野被挡在门外，因为宿管阿姨凶巴巴：“男生宿舍，送人到此为止！”
沈遥进了电梯，门合拢前最后一瞥，看见林野站在雨里，对他做了个夸张的挥手动作。
电梯镜子里，沈遥看见自己湿透的刘海贴在额前，像只落汤猫。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502宿舍空无一人。
沈遥把行李箱立在墙角，第一件事是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 NASA官网——今天凌晨四点是猎户座流星雨极大，他申请了智利远程望远镜的观测时段，需要确认数据回传。
网页加载缓慢，宿舍 Wi-Fi信号只有一格。
手机震动，跳出一条微信消息——来自“青屿 24级新生总群”。
有人发了一张照片：雨幕里，一个黑衣男生拖着箱子，背影瘦削。
配文：【捡到一只落汤小猫，有人认领吗？】
发送者头像是一只咧嘴傻笑的柴犬，昵称——LinYe。
下面瞬间 99+：
——卧槽，这颜我可以！
——楼上冷静，那是光电系年级第一，冰雕成精。
沈遥面无表情地长按图片，保存，然后设置权限“仅自己可见”。
NASA页面终于跳出绿色回传条：
【Your observation slot is confirmed.】
沈遥合上电脑，走到阳台。
雨停了，路灯下的水洼里漂着碎星。
他忽然想起林野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
胸口某个地方，像被轻轻敲了一下。
——第一章·暴雨伞骨·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