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水泼在脸上的那一刻,长孙婉宁猛地惊醒。
她睁开眼,视线仍有些模糊,只依稀见一个身着华贵裙裳的少女正居高临下望着自己,手中那只白玉碗还留着几滴清水,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装什么死?不过是跪两个时辰,还真把自己当金枝玉叶了?”
声音又尖又利,像针一样扎进耳膜。长孙婉宁想动,却只觉得双膝死死抵在冷硬青石板上,疼得发麻。她低头,看见一身湿透的素色襦裙紧紧贴着身子,寒意直往骨头里钻,一双手已经被粗糙石面磨得渗出血痕。
“姐姐问你话,哑巴了?”立在旁边的丫鬟厉声喝道,抬脚就要踢来。
长孙婉宁下意识侧身躲开,这一瞬间,无数记忆碎片如潮水般冲入脑海——她本是现代印刷技术研究员,在实验室连夜攻关时突然晕倒,再醒来……竟已身在此处。
“还敢躲?”华服少女冷笑,伸手掐住她的下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偷了我的诗稿,还敢在父亲面前装可怜?长孙婉宁,你一个庶出的贱胚子,也配吟诗作赋?”
疼痛让她彻底清醒。她终于认出眼前人——正是尚书府的嫡长女,长孙玉瑶。而这具身体的原主,是刚满十四岁的庶女,长孙婉宁。
“我没有偷。”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
长孙玉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松开手,取出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仿佛刚才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证据确凿,父亲已下令将你禁足落霞苑。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踏出院门半步。”她微微俯身,声音压低,字字如刀,“别以为认得几个字就能翻身,庶女就是庶女,这辈子……只配烂在泥里。”
说罢,她拂袖转身,领着一众丫鬟扬长而去。
深秋的寒风像刀子似的刮过,穿透湿衣,刺得她浑身发抖。长孙婉宁试图站起来,却因跪得太久,双腿早已麻木,一下子又跌坐回去。她环顾四周,朱墙高耸,飞檐叠嶂,远处几个小丫鬟正悄悄探头朝这边望,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扶她。
这就是唐朝?尚书府?她竟然真的穿越了……
零碎的记忆纷至沓来:生母早逝,父亲不闻不问,嫡母刻薄,嫡姐终日欺辱。昨日府中诗会,原主不过凭记忆默写了几句尚未流传开的杜甫诗句,竟被嫡姐诬陷偷窃诗稿。而那位尚书父亲,竟连查都未查,便直接定了她的罪。
“二小姐,快起来吧。”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轻轻响起。长孙婉宁抬头,看见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小丫鬟正努力伸手想扶起她。这是她身边唯一的侍女,叫小蝶。
借着小蝶的力,她踉跄起身,每走一步膝盖都传来钻心的疼。主仆二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穿过数重回廊,走向府中最偏僻的角落——落霞苑。
说是院落,其实不过是一间旧厢房带着个荒芜的小院。墙皮早已剥落,草木凋零,显得格外凄凉。屋里除了一张硬榻、一张旧桌和两个凳子,几乎空无一物。和记忆中长孙玉瑶那雕梁画栋、仆从如云的“玉瑶阁”相比,简直云泥之别。
小蝶打来热水,小心地为她清洗膝盖和手上的伤,看着那一道道血痕,忍不住掉下眼泪:“大小姐也太狠了……明明那诗是您自己写的……”
“别哭,”长孙婉宁轻声安慰,目光却渐渐冷了下来,“这笔账,我总会讨回来的。”
她骨子里终究是现代人的灵魂,何曾受过这等欺辱?作为曾经主持过多项国家级项目的科研人员,她习惯的是尊重与平等,而不是这般任人践踏。
小蝶却吓得赶紧捂住她的嘴:“二小姐慎言!若被大小姐的人听去,怕是连饭食都要克扣了。”
果然,当晚送来的只有两个冷硬的馒头和一碟寡淡的咸菜。小蝶红着眼圈说,以往即便伙食差些,也至少有一粥一菜,如今这般,分明是有人故意刁难。
长孙婉宁默默啃着馒头,心底冷笑。好个嫡姐,这是铁了心要逼死她。
夜深人静,小蝶早已蜷在榻边睡着。长孙婉宁却毫无睡意,借着从窗隙漏进的月光,打量这间陋室。忽然,她的目光定格在墙角一口旧木箱上。
箱子里是几件褪色的旧衣和一些零碎物件。翻到底部,竟发现一叠写满字的纸张和几本边角磨损的旧书。
她点燃桌上那盏唯一的油灯,就着昏黄的光线细细翻看。大多是原主抄写的诗词与随笔,字迹清秀工整,看得出是下过苦功的。最令她注意的是几页类似小说的文稿,讲的是狐妖与书生的情缘,文笔虽仍稚嫩,却隐有灵气。
“原来……原主也爱写话本。”长孙婉宁低声自语。
正沉思间,她忽觉纸页边缘有些异样。定睛一看,心头猛地一震——那竟是几个简体字杂在繁体字之间!
她迅速翻看其他纸张,发现不止一处有这样的痕迹。原主似乎会在无意识中写出一些简体字,又匆忙涂改掩饰。
为什么原主会写简体字?难道她也……
突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这么晚了,会是谁?”长孙婉宁吹熄油灯,悄步走到门边。
只见院外几点灯笼晃动,隐约听见管事妈妈的声音:“……大小姐吩咐了,把人看好,这院子,连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长孙婉宁屏住呼吸,看来嫡姐是要将她彻底困死在这里。
退回屋内,她重新点起油灯,目光再次落向那叠稿纸。一个大胆的念头倏地跃入脑海——既然原主也喜爱写话本,她何不借此破局?
她想起在现代读过的那些经典故事,随便哪一个放在这大唐,都足以惊艳世人。更何况……她还掌握着这个时代远未成熟的印刷技术。
“二小姐?”小蝶被细微的动静惊醒,揉着眼睛望她,“您怎么还不歇息?”
长孙婉宁微微一笑,眼中似有星光闪烁。
“小蝶,你说若是我们能写出全长安最引人入胜的话本,会不会有人愿出重金来买?”
小蝶呆住了,讷讷道:“可是……我们被禁足了呀。再说,写话本那是落魄书生所为,您毕竟是尚书府的小姐……”
“禁足不代表与世隔绝。”长孙婉宁已执起笔,铺开纸,“而且,正因为是小姐,才更要争这一口气。”
她伏案疾书,不一会儿,几行疏朗俊秀的字迹已落于纸上。小蝶凑近看去,不由轻声念出:
“《霓裳惊鸿记》……二小姐,这是新话本的名字?”
长孙婉宁点头,笔下未停。她将记忆中的经典故事改编融入大唐风韵,情节起伏,文采流转间竟让人移不开眼。
小蝶越看越惊讶,声音都颤了:“二小姐,这、这写得真好!比市上流传的那些话本不知精彩多少!”
然而写到关键之处,长孙婉宁骤然停笔——她下意识又写出了一个简体字。
她本能地想要涂改,却忽然顿住。
一个近乎冒险的念头浮上心来:如果故意留下一些简体字,会怎样?
“二小姐,怎么了?”小蝶疑惑地问。
长孙婉宁迅速将那个字涂去,改写为繁体,心中却已波澜汹涌。
她有一个秘密,一个足以令她万劫不复,却也或许能救她于水火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正藏在她笔下的字迹里。
夜浓如墨,一灯如豆。
长孙婉宁并未察觉,就在这片寂静之中,她所写下的故事即将掀起怎样的风浪。而第一个注意到这些字迹异常的,将是那个她最意想不到的人……
窗外,似乎有一双眼睛,正无声窥视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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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神秘读者现身,她的秘密还能隐藏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