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前,静心连续七日,以笔为媒,开创一方小世界。她抬手劈开混沌时,指尖落处凝出了第一缕光。那光缠着晨露与晚霞,在虚空中织出一方小世界——没有山川湖海的壮阔,却有漫无边际的软土,土面上总浮着层淡淡的、像雾又像纱的灵气,连风掠过都带着温软的触感。
七日内,就在那初始之地,生出两个生灵,不用胎生不用卵育,全靠吸食日月精华生长。最先醒来的是一株婆娑花,花苞破土时带着极淡的粉,像刚睡醒的孩童揉着眼角的薄红。她的茎秆纤细,花瓣却舒展得很慢,总在晨光里一点点展开,仿佛怕惊扰了周遭的静。没过多久,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又冒出了一棵菩提草。草叶是嫩得能掐出水的绿,茎秆却比寻常草要坚韧些,刚冒头时就朝着婆娑花的方向歪了歪,像是在好奇地打量她。
往后的日子,成了初始之地最温柔的时光。
白天日头烈的时候,菩提草会把叶片舒展开,像撑开一把小小的绿伞,刚好罩住婆娑花的花苞。阳光透过草叶的缝隙落下来,在花瓣上印出细碎的光斑,婆娑花就会轻轻晃着茎秆,把花瓣往草叶底下再凑凑,像是在躲懒。到了夜里,露水会顺着草叶滑下来,菩提草就会慢慢弯下腰,让露水刚好滴在婆娑花的根须旁——他知道她喜欢这清润的水,就像知道她每片花瓣舒展的弧度。有时候起风,风裹着土屑吹过来,菩提草会把叶片拢成小窝,挡住往花茎上扑的尘土;而婆娑花会悄悄绽开一点花苞,让清甜的香气顺着风飘过去,绕着菩提草的茎秆打圈。
他们从不会说话,却懂彼此每一个动作。软土上的灵气总绕着他们转,连时光都好像在这里慢了下来。
七日,静心创成小世界,抛弃自己的恶念于现世,进入小世界。
而这股恶带着一股阴晦的气裹着腐臭的味,砸在初始之地上。那气落在软土上,土面瞬间变得发黑发黏,原本浮在半空的灵气像见了鬼似的往后缩。更可怕的是,这股恶气像块磁石,没几天就引来了千万只毒虫——有背着红纹的毒蝎,爬过的地方会留下细如发丝的毒痕;有足肢密密麻麻的百足虫,身子缠在草茎上就能留下褐色的腐斑;还有些连形状都看不清的甲虫,趴在土面上啃食灵气,啃过的地方会变成死灰。
毒虫们在软土上四处乱窜,却唯独不敢靠近婆娑花和菩提草——大概是他们身上的灵气太纯,成了毒虫眼里的刺。可谁也没注意到,一只比米粒还小的虫,正贴着土面往地下钻。那是噬心虫,身子半透明,藏在土里几乎看不见,只凭着本能往灵气最浓的地方爬——它盯上了婆娑花的根。
最先察觉不对的是菩提草。那天清晨,他像往常一样准备给婆娑花遮阳,却发现她的花瓣没像平时那样展开,反而微微耷拉着,粉白的花瓣边缘泛了点灰。他急得晃了晃茎秆,用叶片轻轻碰了碰她的花瓣,没得到回应。低头往土里看时,才发现软土下有一丝极淡的黑气,正顺着婆娑花的根须往上爬——那是噬心虫在啃食她的根。
没有犹豫,菩提草猛地把自己的根须往地下扎。他的根比婆娑花的更坚韧,像无数条细弱的藤蔓,顺着土缝钻过去,一层层缠住了婆娑花的根须。噬心虫正啃得欢,突然被根须挡住,顿时转了方向,朝着菩提草的根咬过去。牙根触到草根的瞬间,菩提草的茎秆猛地颤了一下——那疼像是从根里往叶尖窜,让他差点把叶片卷起来。可他没动,只是把根须缠得更紧,任由噬心虫啃食自己的根——只要能护住她,这点疼算什么。
婆娑花像是感受到了什么,耷拉的花瓣轻轻晃了晃,清甜的香气突然变浓,顺着土缝往下钻,绕在菩提草的根须上。那香气像层保护膜,虽然挡不住噬心虫的牙,却让菩提草的疼减轻了些。他们就这样沉默地守护着彼此,软土下的根须缠在一起,土面上的花叶相互依偎,对抗着地下的毒虫。
可那股恶气,终究还是长成了形。
它在毒虫聚集的黑土上慢慢凝聚,先是一团看不清轮廓的黑雾,后来黑雾里长出了四肢,有了人的形状,她给自己取名叫“无心”,每走一步,脚下的软土就会变成死灰,毒虫们围着他转,却不敢靠近,只敢在他身后捡拾他散落的黑气。
无心出现的那天,初始之地的灵气开始疯狂消散。原本绕着婆娑花和菩提草的灵气,被他身上的黑气吸走。菩提草的叶片开始发黄,缠在婆娑花根上的根须也变得脆弱,可他还是没松劲;婆娑花的花瓣掉了两片,香气也淡得几乎闻不到,却依旧努力朝着菩提草的方向歪着茎秆。
但随着无心一跺脚,花、草、虫全部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