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11

江风为什么对他妈这么大敌意呢？

家里只有爸爸照片，再次确认他对爸爸感情深厚。爸爸是生病去世的，妈妈对爸爸也充满思念，感觉这一家应该曾经很幸福才对啊。

那江风究竟在恨什么？

江母做了晚餐。

三人尴尬地坐着，默默吃东西。

江母电话突然响了，接电话的声音很温柔：“嗯好……我会的……放心。”

江风却有些躁动不安。

“李叔叔让你有空回家吃饭。”江母挂上电话对江风说。

“那不是我家。”亮剑。

“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回击。

“那你最好别忍！”一杀。

“江风，你不要太过分了，李叔叔救治爸爸的时候尽心尽力，我们没有什么对不起你爸的地方！”

江风腾地站起来，再一次砰的一声把自己关进房间。

好家伙，我可算吃到大瓜。

也就是说江母在江父去世后和曾经救过江父的医生在一起了。

江风的恨难道是觉得江母和那个什么李叔叔没有全力救他爸爸吗？

江母支着双肘，十指较劲，尽力掩饰着情绪。

这个画面似曾相识。

我趁机坐进了江风的椅子。

我以为裹挟我的会是巨大的恨意，却没想到离别的不舍与悲痛涌入我的身体，那里面的确夹杂着恨意，但那个恨意却是指向自己的，带着一种深深的自责、痛苦和无力感。

我抬头看着江母，眼圈一下红了，那个哽在喉咙里的原来是一声撕心裂肺的称呼：“爸”。

江母睁大了眼睛看着我，一脸的惊诧和不解。

我已经完全被这激烈的情绪笼罩，那声称呼就像一个酒瓶的木塞，一旦打开，里面的眼泪汹涌而出：

“求你，爸爸，求你不要死，不要死好吗？你说过要带我去骑车的，我还没学会骑车呢……爸爸，你要是这样不要我了，我会生气，会生特别特别大的气，我永远永远不原谅你……爸爸你快活过来，我什么也做不了……妈妈说都是因为我不好好学习，你才气病的……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习，我再也不讨厌上学了，爸爸，求你不要死……我错了，都是我的错，你才不要我了……”

我用嘶哑的声音喊出这些话，喉咙里一直堵着的感觉终于释放了出来。

江母已经泪流满面：“晓风……”

而我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江风已经打开门，木讷的站在那里，也是满脸泪水。

江母走过去，抱住了江风：“晓风，对不起，妈妈不该那么说你，我不知道这么多年原来你一直在自责，真的不是你的错……”

江风还是僵硬地站在那里，却没有推开妈妈。

我感觉一阵头晕，很快什么都不知道了。

12

我在一种细密的悲伤和孤独感里苏醒过来。

残留在椅子上的辉光一般几十分钟或几小时就会散去，而这张床可能因为江风天天睡，已经被他“腌入味儿”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我并不那么想逃离这种感觉，我好像能和它呆在一起了。

一个十岁的孩子，一直以为爸爸的死和自己有关，他没法承受这样剧烈的自恨，于是转而把恨投向妈妈和夺走妈妈的人，而他也因为这样的恨，永远活在了十岁。

我忽然对这个常常面无表情、说话冷淡的大男孩升起了一丝柔情。

我感受着他的悲伤和孤独，那些感觉像纤细的触手，渗透着我，和我内心的悲伤与孤独缠绕在一起，像泥土下两棵树根须的相遇与交融。

交融？？

我老脸一红，死脑子，在这胡想八想什么玩意儿？

“你在想什么？”

想你个仙人板板！江风一直在边上看着我吗？

我一骨碌爬起来，差点儿摔倒。

江风果然就坐在床旁边，见我要摔赶紧伸手抱住我。

这才几天时间，都被他抱好多次了，已经超过了我今生被异性抱的次数！这是可以的吗！！

“你一直在这吗？”

“嗯，我怕你死了。”

“那我真得谢谢你……你妈呢？”

“走了……她让我谢谢你……”

“哈，没事没事，付钱就行，嘿嘿嘿……”

我站起来还是头晕，江风扶着我慢慢躺回床上。

被人照顾的感觉其实还挺好的。

已经半夜了，江风让我就在他这休息，他睡外面沙发。

他说想等我恢复一些，想问我一些问题，然后再付钱给我。

我只好答应了。

整个夜晚，我都睡在他的孤独里。

很奇怪，我的孤独感却减轻了。

13

“你真的能看见鬼吗？”

第二天睡到中午才醒，江风点了外卖。刚吃完，他就直接问。

“事帮你想明白了，不就行了？”

“那些话真的是我爸让你说的？”

“天机不可泄露。”

“我怎么觉得是你后面有点古怪？”江风指了指我屁股。

我大惊，但随即强装镇定。

“老子从小就古怪，别废话了，赶紧付钱吧。”

“我不是说你古怪……其实我觉得你很细腻很敏感，好像能洞察人心。”

“大哥，那叫神经质好嘛？你不用捡好听的说，他们都说我是怪胎，我早习惯了。”

江风低下头，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状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看着我的眼睛说：“那他们都是错的。”

那丝柔情又长了一些。

按提前说好的，江风转了五百块给我。

接收时我忽然有点犹豫。

“那，你还有什么想见的鬼吗？”

江风噗嗤一下笑了。我也笑了。

第一次看见他笑，挺阳光的。

14

江风送我下楼。

感谢不断上电梯的邻居，让空间变得拥挤，我也借机悄悄地感知着江风的辉光。

一个背着大包的邻居上来，大家不得不又挤了挤，我几乎靠在了江风身上。

小鹿乱撞。

我却怎么也分不清那是我的，还是他的。

身体接触的那一刻，我的脸已经红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