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娘子,家中来了客,主母唤您过去。”
谢明徽坐在妆台前的绣墩上,正慢条斯理地往头上插一支簪子。
“是哪里来的客?”
“谢家在洛阳的一个远房亲戚,家父病逝,前来京中投奔。”
“晓得了,我就去。”
嬷嬷应是退下。
刚出西院,抬眼瞧见二娘子走在前头不远处,四娘子喊了她一声,谢明华停住脚步,等她跟上来。
“这叫我们去前厅所为何事?不至于只是见个客吧?”
“姐姐不知道那客是何许人也?”
“是还没来得及问那小厮来人是谁。”
“我也不甚清楚,只听嬷嬷道是来京投奔的一远房亲戚,其余的就无从得知了。”
“投奔而来…怕是要在府上住一阵子了。”
“愿住便住,家里长辈都喜热闹,有个新鲜面孔也算解闷了。”
谢明华轻笑一声,“六郎七郎就够闹腾了,现下老人家哪里还有空闲会会亲戚。”
“一个明年就要进学堂了,一个不久便也要去行营习武训练,这般恣意活脱的日子想来也不长久了。”
“也是,由他们去吧。”
……
“二夫人,二娘子和四娘子来了。”
一进门,二人就注意到西面太师椅上有一位清瘦文弱,面庞俊秀的小娘子。
二人落座,丫鬟手脚麻利地上来奉茶。
“五娘呢,怎的还未来?”盛菀妤侧耳低声问一旁的嬷嬷。
“派人请过了,房里的丫鬟说,五娘子昨日受了寒风,今早有些头疼,在房里服完药便过来。”
“罢了,随她去吧。”
“璟意,这位是二娘子明华,这位是四娘子明徽,唤她们姐姐便好。这是堂妹,姓任名璟意,年方十六,从洛阳老家一路奔波抵京,往后便暂居府中,你们姊妹几个相互照料,彼此做个伴也是好的。”
“见过大姐姐,四姐姐。璟意初来乍到,对府上规矩知之甚少,日后还请姐姐们多担待。”
“自然。”明华看向她,微笑着答。
这时,谢明環风风火火地赶来了。“给祖母,母亲请安,五娘来迟了,还请恕罪。”
“罢了,过来见见堂妹。”二夫人轻叹,脸上笑意不减。
谢明環坐下,看着对面的任璟意,缓缓开口,“不知何时多了个如此清秀的堂妹啊?”
“明環,不得无礼。”老夫人放下茶盏,抬眼看她一眼。
一旁的付嬷嬷赶紧打圆场,“璟意的生母是先前六祖公爷庶弟的旁系表侄的…庶妹,自是与谢家沾亲的。”
这算哪门子亲戚,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若是那些几辈子不来往的落魄门户都像她这般厚脸皮,打着谢家远亲的旗号贴上来,怕是再有几个谢家也供不起。
不过这个任璟意确是为自己谋了条好路:谢家在京都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自是不会放着前来投奔的亲戚不管,必然少不得落下个不恩不义的罪名,败坏名声,有辱门楣。谢家当然不会打自己的脸,所以无论来的是哪门子的亲戚,但凡人家敢求上门来,就没有不纳的理儿。毕竟,血缘这等东西,分不清辩不明的。这上门来的堂妹恰恰利用了这一点才得以登堂入室,攀上谢家这棵大树。
“我母亲早逝,家父久患伤风,身体常年羸弱,上个月洛阳一场大雨,头风发作,病逝了。爹爹去世后家中田产无人打理,我在洛阳孤苦无依,万般无奈才来京投靠谢家……”说着,任璟意低下头去,用手帕轻轻拭着泪。
“好了好了。以前的事就不提了,恁的引人伤心。”
“原来家中来的客是如此水灵的小娘子啊。素闻南方水土养人,今日一见堂妹方知不假。”谢明環落坐在任璟意旁边的椅子上,不慌不忙地开口,眉眼间带了几分笑意。
明里暗里讥讽那任璟意出身乡野,身份粗鄙,就算沾了几分亲带了几分故,到底也只是谢家的外客,上不得台面的,自是难与正房主子平起平坐。何况谢明環顶着一张绝美的脸,再加上平时那张扬的打扮,处处透出精致的奢华。那任璟意如何比得过她。
“这是五娘子明環,叫她五姐姐便好。”
“璟意见过五姐姐。”任璟意起身微微见礼。
“府中客房布置简陋,年久失修,不宜住人。明環,祖母记得你房中还有间偏殿空着,不如让堂妹去你院中同住,如何?”
谢明環在心里冷笑一声。合着谢家那么多处院落就腾不出一间空房,偏要往自己的院里塞人。她院子里的吃穿用度,暗里要优于别院姊妹,开销已是紧张。如今突然冒出个乡下堂妹要往她院里搬,那自己的月例银子岂不是要再供一人么。
不过,祖母怎的突然想起她院中偏殿了。这偏殿是她平日里搁置多余衣物和首饰的地方,正殿陈设繁杂,放不下那么多物什。如今那偏殿里堆了不少箱子木盒,任璟意来了,她的那些东西往哪儿放?光是收拾规整,想想便头疼。
谢明環露出略带几分不情愿的微笑,道:“祖母,我记得四姐姐房中不也有间空房吗,何不将堂妹安排去四姐姐房中同她作伴呢?”
“怕是要拂了五娘子的一番好意了”,谢明徽抿了一口茶,不急不缓地开口,“我那间房里前阵子进了条蛇,至今还未抓住。恐那蛇出来害人,便将那间厢房上了两道大锁,怕是不好住人。”边说边放下茶盏。
“怎的从未听说过西院有这等骇人的东西,”五娘子蹙眉,“四姐姐可看真切了?莫不是唬人?”
“要不五妹妹帮我找找,若你能抓住这害人之物,那我这间房便可以为堂妹收拾出来了。”谢明徽看向谢明環,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谢明環一时语塞。
这谢明徽,也忒狡猾了些。这种事情哪能分出个究竟。就是没找到,她也大有理由为自己开脱。若是再追究下去,到头来难看的只有自己。
“既如此,那便罢了。堂妹就搬去我那里吧,香音阁倒底还宽敞些。”语毕,谢明環幽怨地瞪了一眼对面的谢明徽。
谢明徽冲她微微一笑。
“那就先替璟意谢过五娘子了。”
“快快快,动作都麻利点!”银霜站在偏殿门口,柳眉紧蹙,声音里是压不住的躁意。她看着丫鬟小厮们小心翼翼地挪动那些堆叠的箱笼,主屋里的那位更是一脸黑线。
鎏金阁新打的点翠步摇、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冯杭新进的流光锦缎……平日里精心收着,连阳光都舍不得多晒,如今却要为了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堂妹,被粗暴地腾挪出来,塞进那尘土飞扬的库房。
“银霜!”她扬声唤过自己的贴身丫鬟,指着几个特别沉重的紫檀木箱,“好生盯着。这几箱全是鎏金阁的首饰,还有那几匹云锦,若磕了碰了一丝半点,仔细你们的皮。”
银霜连忙应声,神色肃然地站在箱子旁,目光如炬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下人们动作更加小心,大气不敢出,生怕触了五娘子的霉头。
偏殿里尘土飞扬,大箱子被一点点清空,露出原本的格局。看着心爱的物件被胡乱堆放进库房里,谢明環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她烦躁地用帕子掩了掩鼻,这灰尘,怎么哪里都带着那乡下堂妹的穷酸气!
就在这时,任璟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香音阁的月洞门外。由一个引路的婆子带着,显然是主母吩咐了先来看看住处。
任璟意脚步很轻,停在门外几步远的地方,并未立刻进来。她微微抬眸,静静地看着偏殿门口这兵荒马乱的一幕。目光先是扫过那些被搬出来的、琳琅满目又价值不菲的箱笼盒匣,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随即落在站在门口的谢明環身上。
依旧是那副温顺怯懦的模样,微微低着头,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仿佛被这阵仗吓到了一般。但那双低垂的眼帘下,视线却像最细的针,无声地刺探着:从谢明環脸上毫不掩饰的嫌恶与烦躁,到她身上那件一看就价值千金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再到标着“鎏金阁”印记的紫檀木箱……
这些,全都清晰地映入了任璟意的眼底。
谢明環正心烦意乱地指挥着,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了门口的身影,转过头来,正对上任璟意那副怯生生望过来的模样。
她扯出一个极其敷衍、甚至带着点冷意的笑容:“是堂妹啊,地方正收拾着呢,乱得很,堂妹还是先回前厅稍坐吧。等收拾利落了,自会有人去请你。”
她的话里带着明显的逐客令。
任璟意向她福了一礼,识趣地说:“璟意先告退了,辛苦五姐姐费心。”说完,便由那婆子引着,转身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