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吃食是最实在的东西

寿康宫的暖阁里。

银丝炭烧得正旺,空气里弥漫着沉水香的清冽气息。

太后陈潇斜倚在紫檀木罗汉榻上,手里捻着串沉香木佛珠,目光落在正在批阅奏折的楼嵘珩身上。

太后声音不高,却带着威严:“皇帝,哀家听闻,前朝又有御史弹劾程和珅?”

楼嵘珩笔尖一顿,朱砂在奏折上晕开一点红:“母后也听说了。”

太后捻着佛珠:“闹得满城风雨,哀家想听不见也难,说他贪墨江南盐税,纵容门生盘剥百姓,桩桩件件,都是有鼻子有眼的。”

楼嵘珩端起手边的茶盏,呷了一口:“言官风闻奏事,本是职责所在。”

太后笑意未达眼底:“皇上,程氏正得圣心,程家如今已是丞相,若是任由程和珅在朝中坐大,外戚专权之祸,不可不防。”

外戚专权四字,她说得极重。

楼嵘珩放下茶盏,瓷器与檀木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位并非他生母却抚养他长大的女人,鬓边已染霜华,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

楼嵘珩声音沉稳,“母后多虑了,程和珅为相十余载,勤勉恭谨,从未有逾矩之举。”

“至于那些弹劾——”

他拿起最上面一本奏折:“江南盐税年年递增,国库因此丰盈,至于那几个被参的门生…儿臣已命吏部彻查,确有贪渎。”

楼嵘珩合上奏折,目光转向窗外。

寿康宫的庭院里,几株老梅正凌寒而开,枝干遒劲。

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住了,继而看向楼嵘珩,这个她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如今已是一国之君。

楼嵘珩的眉宇间有先帝的影子,可那份沉静与决断,却又截然不同。

太后的声音软下来几分,带着长辈的忧心:“珩儿,哀家知道你欢心程家那丫头,连带着对她父家也多有照拂,可权柄日重,谁能保证她日不会生出别的心思。”

暖阁里安静非常。

似乎得能听见炭火轻微的噼啪声,沉水香的青烟袅袅上升。

楼嵘珩忽的开口:“母后,您觉得程氏是个怎样的人?”

太后一怔,沉吟:“看着倒是乖巧,不争不抢的,来请安还做了些味道不错的点心。”

她又话锋一转:“可哀家见过太多表面温顺,内里藏奸的女子,现在不争,焉知不是以退为进?”

楼嵘珩:“她若真想争,就不会把朕赏的那些珠宝绫罗锁进库房,更不会每日琢磨的都是些吃食花草。”

太后蹙起眉:“这些哀家也略有耳闻,可越是不争,反而更得圣心,珩儿不就是被她这副模样打动了?”

楼嵘珩摇了摇头:“母后,您可还记得选秀那日问她有何才艺?”

太后回想,不禁莞尔:“哀家记得,当时还觉得这丫头憨直得可爱。”

楼嵘珩:“不是憨直,而是坦然。”

“她不觉得会做饭是件丢人的事,也不觉得该为此自卑,后来朕问她为何——”

她说。

因为吃食是最实在的东西。

一碗热汤能暖身,一口热饭就能活命,比虚头巴脑的实在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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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角梅林。

青石板铺成的空地,四周几株老梅枝桠横斜,阳光透过花隙洒下来,斑斑驳驳的,暖和得很。

程荔枝拐进这僻静处歇脚,瞧见只橘猫趴在石板上晒太阳,那猫儿听见人声也不跑,只懒洋洋地伸着懒腰。

小春劝着:“主子,这地方偏僻得很,要不咱们走吧?”

程荔枝塞了块米糕,含糊道:“偏僻才好,这多清静多舒服啊。”

清静是真清静。

除了偶尔路过洒扫的太监宫女,大半日不见人影,程荔枝今日揣上了些米糕和肉脯,用油纸包了藏在袖袋里。

她坐在青石板凳上,掏出肉脯:“聚宝快来,今天又给你带好吃的啦~”

程荔枝把肉脯掰成小块,摊在掌心。

橘猫小步跑来,一口气吃光光肉脯后,径直跳在程荔枝怀里拱了拱,在撒娇卖萌。

程荔枝心软得很:“好可爱!小春你说,聚宝是不是知道它名字呢?”

小春笑眯眯地:“奴婢瞧着,这小猫定是知道的,而且呀可喜欢小主了!”

正说着。

梅树后探出个小脑袋,是只灰扑扑的小奶猫,瘦得可怜,毛也乱糟糟的,正怯生生地望着程荔枝手里的吃食。

程荔枝瞧见,又掰了块新的肉脯往那边送了送,声音放得极轻:“新的小咪?快来快来~”

小奶猫犹豫许久,才一步一顿地挪过来,飞快地叼走一块,又缩回树后,窸窸窣窣地吃起来。

程荔枝也不急,继续递肉脯。

如此几次,小奶猫的胆子渐渐大了些,敢在她身前半尺处站定了吃,程荔枝这才看清,小猫右耳像是被什么咬了,缺了小块。

“可怜见的。”

她低低叹了声,聚宝在怀里待不住了,挣扎着跳下来,凑到小奶猫跟前嗅了嗅。

小奶猫吓得弓起背,聚宝却只拿脑袋蹭了蹭它,然后叼起块肉脯扔了过去。

程荔枝随即失笑。

阳光暖融融地,梅香幽飘。

她托着腮就这么看着两只小猫玩闹,烦闷也散去,程荔枝想起以前跟奶奶住在桥洞,有只大黄猫常来讨食,奶奶总会省下半块馒头,掰碎了喂它。

奶奶说:都是苦命的,能帮一点是一点。

后来奶奶走了,大黄猫也没再来,她再没喂过猫。

小春开口:“小主该回了,一会儿太阳该毒了。”

程荔枝回神,应了声好,把最后一点肉脯都撒在地上,拍拍碎屑起身。

聚宝吃得头也不抬,小奶猫却仰起头,冲她细细地叫了声,可爱得很。

程荔枝蹲下身,轻轻碰了碰它缺了一块的耳朵:“明天还来。”

小奶猫似懂非懂,又蹭了蹭她的指尖。

往回走的路上,转过假山。

远远瞧见几个宫女在扫径,瞧见程荔枝来,纷纷停下行礼。

她笑着点头。

刚要走过,却听见位小宫女低声议论:“那就是程贵人吧?听说前些日子皇上赏了她好多东西,怕不是这几日就得侍寝了。”

另一个宫女低着头,忙拉袖子:“嘘,快小声些别胡说。”

程荔枝径直走了过去。

小春嘟囔:“这些人整日嚼舌根,怕不是得告到德妃娘娘那去才能清净。”

“随她们说去。”

“小主,您都不难过吗?”

“难过什么?”

“她们那样在背后说您坏话,奴婢听了都心疼小主。”

程荔枝弯唇,思索了一番:“小春你知道吗,从前路过外边的桥洞,听见路过的人也会说三两句闲话,说他们脏,臭,甚至骂他们是叫花子。”

小春愣住了。

程荔枝抬起头,静静地盯着红瓦宫墙上的那一抹淡云:“有位老奶奶就这么对自己的孙女说,嘴长在别人身上,咱们只管自己活得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程荔枝说罢,抚上小春的脸蛋:“所以呀,现在我有暖屋子住,有饱饭吃,那些人爱说什么便说什么,咱们不理会就是。”

小春鼻子一酸,忙低下头:“小主说得是。”

程荔枝揽过肩膀:“好啦!咱们快些回去做杏仁酪吃!”

主仆俩渐渐走远。

梅林里。

小奶猫舔舔爪子,又望了望程荔枝离开的方向,屁颠颠跟在聚宝身后,两只猫儿钻进梅树深处不见了。

阳光依旧暖,梅香依旧浓。

只是石板上的肉脯,已经被吃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