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簇说不清道不明的火苗，在林野心心里安静地烧了几天。
顾笙的病好得挺快，现在他不怎么咳嗽了，只是脸色还带着点病后的苍白。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傍晚六点五十，楼道里响起两扇门先后打开的声音，然后是下楼的脚步声。
超市特价区，林野心依旧冲锋陷阵，顾笙在外围静立旁观。
抢到的东西，两人渐渐开始习惯性地分一分。
有时是林野心抢多了酸奶，给顾笙一盒。有时是顾笙不知从哪儿弄来几个还算新鲜的橘子，分林野心两个。
那包卤牛肉好像打开了某个口子，一种基于生存需求的互助，在他们之间缓慢建立起来。
这天傍晚，天空是灰的，空气是冷的。
林野心在超市特价区的蔬菜堆里，发现了一小把被捆在一起明显发蔫的小青菜。
标签上写着特价处理，1元。旁边那些水灵灵的同类，要卖三块五一斤。
几乎没怎么犹豫，林野心就伸手把那把蔫青菜捞进了怀里。一块钱能吃一顿，多划算。
她抱着今天的战利品蔫青菜，几个打折的土豆，还有两包临期的速食粥，挤出人群，照例走向等在外围的顾笙。
顾笙今天手里没拿空布袋，而是拎着一个透明的薄塑料袋。
里面装着一把鲜嫩的小油菜，一看就不是特价区的货色。
林野心的目光在那把鲜亮的小油菜和自己怀里那把蔫头耷脑的青菜之间来回扫了扫，眉头皱了起来。
“你买的？”她指着顾笙手里的袋子。
“嗯。”顾笙点头，目光也落在她怀里的蔫青菜上。
“多少钱？”
“三块五。”
“三块五！”林野心的声音不自觉拔高。
“就这一小把？你疯了，我这一把才一块！”
顾笙提着袋子的手指动了动，语气平淡：“你这个不太新鲜。”
“不新鲜怎么了？”林野心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热水一焯，油盐一炒，一样吃！味道差不到哪儿去，三块五能买我这样的三把半！咱们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你倒好，大手大脚买这么贵的菜！”
她越说越气，胸口微微起伏。
这几天自己精打细算抢最便宜的打折品，连包好点的纸巾都舍不得买，这人倒好，病一好就开始奢侈了。
顾笙静静听她说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等她喘气的间隙才慢悠悠开口：“菜是吃的不是看的，你那把叶子都黄了。”
“黄了也是菜，营养又没跑光！”林野心瞪着他。
“我们现在最要紧的是活下去，是攒下点钱应付万一，不是追求什么新鲜！等以后有钱了你天天吃进口有机菜我都不管你，但现在不行！”
“活下去，不等于要亏待自己。”顾笙的声音带着坚持。
“尤其是吃进嘴里的东西。”
“我哪里亏待自己了？”林野心简直要气笑。
“我吃得饱睡得着，这青菜怎么就不能吃了？你以前啃馒头就榨菜的时候怎么不说亏待？”
这话一出口林野心自己先愣了一下，觉得有点过分。
但她正在气头上，梗着脖子不肯示弱。
顾笙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沉默了片刻。
超市的灯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极快地闪过，像是无奈又像是别的什么。
“行。”他忽然说，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说得对。”
他不再争辩，而是提起自己那把鲜嫩的小油菜，转身就往收银台走。
林野心站在原地，怀里抱着蔫青菜，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心里那团火像是被泼了盆冷水，嗤啦一声冒出股别扭的白烟。
自己赢了？可怎么感觉更憋闷了……
她闷头跟上去，结账的时候故意把那把蔫青菜重重放在收银台上，好像这样就能证明自己的“正确”。
收银员阿姨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走出超市，冷风一吹，林野心打了个寒噤。
她偷偷瞥了眼走在一旁的顾笙。他拎着那把“昂贵”的小油菜目视前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那场争执根本没发生过。
两人沉默地往回走，巷子里的路灯今天倒是亮了几盏。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一轻一重显得格外清晰。
快走到楼下时，林野心终于忍不住瓮声瓮气地开口：“喂。”
顾笙脚步没停，只侧过头用眼神询问。
“你那把菜打算怎么吃？”林野心问完就想咬自己舌头，关她什么事？
“炒。”顾笙言简意赅。
“哦。”林野心不吭声了。
走了几步，她又憋出一句，“我那个…土豆可以炖，青菜也能炒。”
顾笙“嗯”了一声，没接话。
上了楼，两人在各自门前停下。
林野心掏出钥匙，插了几次才对准锁孔。
她拧开门没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看着顾笙也打开了隔壁的门。
就在顾笙要进去的那一刻，林野心忽然鬼使神差地开口：“那个土豆炖了，我一个人吃不完。”
顾笙扶着门把手的手停住了，回过头看她。
林野心避开他的视线，盯着自己手里的塑料袋声音有点发硬：“反正煮都煮了，你要不要过来吃点？就当省得你开火。”
楼道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远处不知道哪家传来的模糊电视声。
“好。”顾笙应了一声，声音不高。
林野心心里那点莫名的忐忑，这才稍微落了地。
她闪身进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吸了口气。
自己这是在干嘛？明明刚才还在吵架…算了，土豆确实炖多了。
她放下东西开始忙活，先把那几个土豆洗干净削皮，切成滚刀块。
然后拿出那把蔫青菜，摘掉外面几片实在发黄的叶子，剩下的仔细洗干净。
小电锅烧上水，把土豆块放进去煮着，她又找出最后一点猪油放进去。
趁着炖土豆的功夫，她把洗好的蔫青菜切成段。
正忙着，敲门声响起。
林野心擦了擦手，过去开门。顾笙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个碗，里面装着洗干净的小油菜。
“这个”他把碗递过来。
“一起炒了吧。”
林野心看着那碗鲜亮的菜，又看看自己砧板上那堆颜色暗淡的蔫青菜，心里那点别扭又冒了出来。
“不用，我吃这个就行，你那把金贵菜留着自己好好享用。”
话里带刺。
顾笙像是没听出来，直接把碗放在了门边的纸箱上。
“一起。”他说着，然后很自然地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林野心被他这反客为主的架势弄得一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顾笙走到小电锅旁边，看了看里面咕嘟冒泡的土豆，又看了看砧板上的菜。
“火候差不多了。”他说。
林野心撇撇嘴走过去，把蔫青菜段倒进锅里，快速翻炒。
蔫掉的青菜一遇热油迅速软化，颜色变得更深，散发出一种蔬菜特有的清香。
顾笙站在她身侧看着她的动作，忽然开口：“油少了。”
“要你管！”林野心头也不回。
“省着点用不行啊？”
顾笙没再说话，只是等林野心把蔫青菜盛出来之后，拿过那个装着小油菜的碗，走到锅边。
锅里还剩一点底油和汤汁。
他把小油菜倒进去，刺啦一声热气蒸腾，他动作很利落，翻炒几下，看着菜叶变色就关了火。
两盘菜摆在充当桌子的纸箱上。
一盘是酱色浓郁，土豆炖得绵软的土豆块，夹杂着颜色深绿的蔫青菜。
另一盘是油亮碧绿、清爽鲜嫩的小油菜。
对比鲜明。
两人依旧蹲在门口，就着门外楼道里透进来的昏暗光线吃饭。
林野心先夹了一筷子蔫青菜炒土豆，放进嘴里。土豆软烂入味，青菜虽然口感有点绵，但吸饱了汤汁，咸香可口。
她又忍不住，夹了一筷子顾笙炒的那盘小油菜。
入口清爽，带着蔬菜本身的甜味和脆嫩，和蔫青菜是截然不同的风味。
“怎么样？”顾笙忽然问。
林野心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含糊道：“…还行。”
“哪个还行？”顾笙追问，语气里似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林野心瞪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都还行，行了吧！”
她低头扒饭，过了一会儿才小声嘟囔：“……你这个，是嫩点。”
顾笙没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饭。他两盘菜都吃，并不挑剔。
夜风还是凉的，但蹲在门口守着两盘热腾腾简陋却用心的菜，听着旁边人细微的咀嚼声。
林野心心里那些因为差价而升起的憋闷，不知什么时候，渐渐被一种更踏实的东西取代了。
争吵是真的，算计也是真的。
但这顿饭，也是真的。
“喂”林野心咽下嘴里的饭，忽然说，“明天还去超市吗？”
“去。”顾笙回答得很快。
“那……”林野心顿了顿。
“要是再有特价青菜我还买，但要是你嫌不好，你买你的，我买我的。”
这是她最大程度的让步了。
顾笙停下筷子，转头看了她一眼。昏暗光线下，他的眼神很深。
“好。”他说。
然后，他夹起一筷子蔫青菜放进了自己碗里。
林野心看着他的动作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她没再说什么，也夹了一筷子鲜嫩的小油菜吃。
两盘截然不同的菜，在两个简陋的碗里慢慢见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