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府,凝香苑。
玄七蹲在李姨娘卧房外的窗棂前,指尖轻轻拂过一处不起眼的木质裂纹。阳光斜照,可以看见裂缝中勾着几缕极细的青色丝线。
他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将丝线取出,放在白绢上。丝线质地精良,不是寻常百姓能用的料子。
“在这里发现的?”萧景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玄七连忙起身行礼:“主子。丝线是在这处裂缝中找到的,应该是昨夜那人离开时,衣袍被勾破留下的。”
萧景珩接过白绢,仔细端详那几缕青丝,目光深邃:“青鸾...果然是她。”
他昨夜与那黑衣人对视的那一眼,那双清亮冷静的眼睛,至今印象深刻。
“还有其他发现吗?”
玄七指着窗棂下方:“这里,还残留着一种特别的香气。”
萧景珩俯身细闻,一股清冷的幽香若有若无地飘入鼻端。前调是梅花的冷冽,中调似有竹叶的清新,后调则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药香,整体给人一种雪后初霁的澄澈感。
这不是寻常的胭脂水粉香气,更不是柳姨娘房中那甜腻的脂粉味。这是一种极为特别的熏香,用料讲究,调制复杂,绝非普通人家用得起。
“雪中春信...”萧景珩微微眯起眼睛,“竟然是这个香。”
玄七疑惑:“主子认得这香气?”
“嗯。”萧景珩直起身,目光若有所思,“这是前朝传下来的古方,调制极为复杂,用料珍贵,如今京城中用这香的,不超过五家。”
他记得很清楚,因为他的母妃生前最爱的就是这款香。母妃曾说,这香如其名,如同在寒冬中嗅到第一缕春意,清冷中带着希望。
“查。”萧景珩的声音冷了下来,“重点查京城中哪些府邸的女眷在用这个香。特别是...镇国公府。”
玄七敏锐地察觉到主子语气中的变化,谨慎应道:“是。不过主子,若是镇国公府...”
“我自有分寸。”萧景珩打断他,目光再次落在那几缕青丝上,“记住,暗中查访,不要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
就在玄七领命而去的同时,镇国公府内,苏清音正对镜梳妆,忽然打了个喷嚏。
“小姐是不是着凉了?”丫鬟连忙上前,“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苏清音摇摇头,心中却莫名不安。她起身走到衣橱前,取出昨夜穿的夜行衣,仔细检查起来。
当看到袖口处那道不明显的裂口时,她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还是被勾破了。想必是昨夜在张府窗棂上留下的。
她仔细翻找,发现缺失的几缕丝线,脸色顿时变得凝重。
“小姐,怎么了?”丫鬟见她神色不对,关切地问道。
苏清音迅速将夜行衣收起,强自镇定:“无事。今日熏香换了吧,用百花香。”
丫鬟有些诧异:“小姐不是最爱‘雪中春信’吗?怎么突然要换?”
“用久了,想换换口味。”苏清音轻描淡写地带过,心中却警铃大作。
若是寻常搜查,或许不会注意到那几缕丝线和残留的香气。但若是三皇子的人...
她想起茶楼上那双锐利的眼睛,不由打了个寒颤。
必须尽快善后。
“去把管家请来。”苏清音对丫鬟吩咐道,“就说我想在院子里种几株梅花,请教他哪里能寻到好的梅苗。”
丫鬟虽感奇怪,还是领命而去。
苏清音则快步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张便笺,吹干墨迹,小心折好。
不多时,管家到来。苏清音借着请教梅花的由头,与管家交谈片刻,在无人注意时,将便笺塞入管家手中。
管家会意,不动声色地收好便笺,告辞离去。
这张便笺将会通过特殊渠道,送到“听风阁”在京城的据点。她要让他们立即停止一切活动,暂时隐匿,直到确认安全。
希望还来得及。
与此同时,玄七已经查到了重要线索。
“主子,已经确认,京城中使用‘雪中春信’的府邸共有四家。安国公府、永宁侯府、吏部尚书府,还有...”他顿了顿,“镇国公府。”
萧景珩站在书房的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窗棂:“细说。”
“安国公府是老夫人用此香,年事已高,不可能夜行。永宁侯府是侯夫人,体弱多病,常年卧床。吏部尚书府是大小姐,但上月已经出嫁,随夫家离京。而镇国公府...”
“是苏清音。”萧景珩接话,语气笃定。
玄七点头:“正是。据说苏大小姐独爱此香,多年来从未更换。”
萧景珩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可有查到她的底细?”
“苏清音,年方十七,镇国公苏穆嫡长女。生母林氏早逝,继母柳氏是现任镇国公夫人。苏大小姐在京中素有贤名,规矩礼仪无人能出其右,是京城贵女的典范。”
“典范...”萧景珩轻笑一声,“一个守规矩的大家闺秀,偏偏独爱一款特立独行的冷香,不觉得矛盾吗?”
玄七谨慎地回答:“或许只是个人喜好。”
“或许。”萧景珩不置可否,“继续查,我要知道她更多细节。平日里都与什么人来往,有什么特别的习惯,甚至...她生母林氏的事情。”
“是。”
玄七退下后,萧景珩从怀中取出一枚本该丢失的玉佩,在手中细细摩挲。
昨夜那个黑衣人的身影与苏清音的面容在他脑海中交替出现。一个行事果决,一个温婉守礼;一个来去如风,一个深居简出。
如此截然不同的两种形象,真的会是同一个人吗?
但那个眼神,那缕独特的冷香,还有那几缕青丝...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她。
“苏清音...”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兴味更浓,“你究竟是谁?”
镇国公府,苏清音正在花园中修剪花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音儿又在打理这些花花草草了。”继母柳氏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虚伪热情。
苏清音转身,盈盈一礼:“母亲。”
柳氏打量着苏清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这个继女越长越像她那短命的生母,特别是那双眼睛,清澈得让人生厌。
“听说你前日去了张府拜访?”柳氏状似无意地问道。
苏清音手中剪刀一顿,随即恢复自然:“是,去探望李姨娘。母亲知道的,她与我是远亲。”
柳氏轻笑:“倒是巧了,昨夜张府就进了贼,李姨娘的私库被搬了个空。昨日一早,她还闹到兵马司去了,真是丢尽了脸面。”
苏清音故作惊讶:“竟有此事?李姨娘可还好?”
“被你张世叔强行带回去了。”柳氏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说起来,音儿昨日是什么时辰离开张府的?”
苏清音心中警醒,面上却不动声色:“申时便回了。怎么,母亲为何问这个?”
“随口一问罢了。”柳氏笑了笑,转移了话题,“过几日宫中设宴,你父亲的意思是你与我同去。好好准备,别再穿那些素净的衣裳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镇国公府亏待你呢。”
“女儿明白了。”
柳氏又闲话几句,这才转身离去。苏清音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眼神渐冷。
柳氏这是在试探她。难道张府的事情,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怀疑?
她必须更加小心了。
是夜,苏清音换上百花香的衣裳,却依然难以安心。那缕“雪中春信”,就像一条看不见的线,将她和那个危险的秘密连接在一起。
她打开妆匣底层,取出母亲留下的一本手札。手札已经泛黄,上面记录着各种香料的配方和调制方法。
翻到“雪中春信”那一页,她轻轻抚摸着母亲娟秀的字迹。
“雪中寻春信,寒梅着花未。”这是母亲生前最爱的诗句,也是这款香的名字由来。
母亲曾说,这香如同她的人生,在寒冬中期盼春信,清冷中不失希望。
如今,这缕冷香却可能成为暴露她身份的关键。
苏清音合上手札,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放弃追查母亲死因的真相。即使前路再危险,她也要走下去。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洒满庭院。
而此时的萧景珩,正对着桌上那几缕青丝和关于苏清音的调查报告,陷入沉思。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个看似无害的国公府大小姐,但他总觉得,这个谜团背后,还隐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苏清音,”他轻声自语,“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下一次见面,他定要亲自试探出她的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