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西苑万籁俱寂。
云逸尘与月无痕藏身于太液池畔的假山洞穴中,借着石缝透入的微光,反复研看沈墨白所赠的密道图。图上朱笔勾画的七处红点,分布在西苑各处殿阁之下,彼此以细线相连,构成一个奇异的北斗勺形。
“这七处密室,皆是冯保这些年来暗中修筑。”月无痕指尖轻点图上一处位于琼华岛地下的标记,“此处离玄坛最近,若冯保要对付崆峒,很可能会在这里布置。”
云逸尘凝神细看,眉头微蹙:“但沈墨白既知这些密室所在,为何不自己探查?反而要让我们冒险?”
“或许……”月无痕话音未落,忽然抬手止声。
洞穴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若非二人内功深厚,几乎难以察觉。那脚步声在洞口徘徊片刻,又渐渐远去。月无痕侧耳细听,低声道:“是巡夜的太监,脚步虚浮,不会武功。”
云逸尘却并未放松警惕。自从那夜与沈墨白在玄坛底密室会面后,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中窥视。这西苑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
“沈墨白说五日后三老便到京城,”云逸尘收起地图,“这五日我们需查明冯保的计划。但若贸然探查密室,恐打草惊蛇。”
月无痕沉吟道:“不如从外围入手。冯保若要对付崆峒,必然调动人马。司礼监的太监或许守口如瓶,但京营的兵马调动,总会有蛛丝马迹。”
二人正商议间,洞外忽然传来一阵扑翅声。
一只灰鸽穿过假山石缝,精准地落在云逸尘肩头。鸽子腿上绑着一截细小竹管,羽毛凌乱,左翅处有一道血痕,显然经历了长途飞行与险阻。
“崆峒的信鸽!”云逸尘神色一凛。
崆峒派训鸽之术独步武林,所养信鸽能千里传书,且只认本门气息。这只“青霄”乃是柳烟罗亲自驯养,若非十万火急,绝不会动用。
云逸尘急忙解下竹管,抽出内中信笺。纸是崆峒后山特制的“云纹纸”,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借着微光看去,但见纸上字迹潦草,墨迹斑斑,显然是在仓促间写就:
“铁判官、岳擎天已归,携重要证人。欧冶子开启祖师殿机关,得燕掌派预留铁匣,内有惊人秘辛。倭寇异动,山下来路不明者日增,派内形势危急,速归!”
落款处,并非柳烟罗平日娟秀的签名,而是一个鲜红的指印——是以指尖鲜血直接按上去的。
血指印!
云逸尘只觉心头一紧,五指不自觉地握紧信笺。在崆峒派中,血指印只有两种情况下使用:一是掌派临终遗命,二是门派面临灭顶之灾。柳烟罗以此传书,可见事态已危急到何等程度。
“发生了何事?”月无痕见他脸色骤变,低声问道。
云逸尘将信笺递过去,沉声道:“崆峒有变,我必须立刻回去。”
月无痕快速览信,眉头也皱了起来:“铁判官他们带回了什么证人?燕掌派预留的铁匣里又是什么?而且……”他指向信末,“‘倭寇异动’四字,与我们在药王谷遭遇的那批人恐怕有关联。”
云逸尘闭目凝思,脑海中闪过诸多线索:泉州擒获的苗女供词、景王府与倭寇的勾结、冯保对七伤拳经的图谋、还有沈墨白所说的朝堂暗斗……这些看似分散的线索,此刻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崆峒山。
“这是个局。”他忽然睁开眼,眸中精光闪烁,“从七伤拳经失窃开始,所有的事情都在将崆峒派推向漩涡中心。如今铁判官带回证人,欧冶子开启铁匣,倭寇围山——这是要逼崆峒派做出抉择。”
“什么抉择?”
“守道,还是用世;封山自保,还是入世卫道。”云逸尘缓缓道,“师父生前常说,崆峒派立派三百年,每逢天下大乱,便会面临这样的抉择。上一次是在土木堡之变时,第六代掌派率弟子北上抗瓦剌,结果精锐尽丧,差点断了传承。”
月无痕若有所思:“所以这次,守道派定然主张封山?”
“不错。铁判官性格刚正,最重门派传承,他绝不会让崆峒弟子再涉险境。”云逸尘站起身,望向西方夜空,“但柳师叔不同,她向来主张‘以武卫道’。如今倭寇围山,她断不会坐视不理。”
“所以你回去,是要助柳烟罗?”
云逸尘摇头,声音里透着坚定:“我要助的是崆峒派。无论是守道还是用世,都不可偏执一端。师父临终前那句‘武以卫道’,真正的意思是要根据时势做出选择——该守时守,该出时出。”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沈墨白所赠的铁牌,摩挲着上面的“墨”字:“京城之事,恐怕要暂且搁置了。三老五日后抵京,我需立刻传信给沈墨白,让他设法拖延。”
“怎么传信?”月无痕问,“我们此刻还在西苑,信鸽已受伤,无法再飞。”
话音未落,洞穴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二人同时色变,身形如电般掠至洞口,一左一右,封住所有去路。却见月光下,沈墨白青衫飘飘,负手立于假山石上,神色平静地看着他们。
“沈某已在此等候多时了。”他淡淡说道。
云逸尘心中骇然。以他和月无痕的耳力,竟未察觉沈墨白何时到来,此人的轻功修为,恐怕还在他们预估之上。
“沈指挥使好功夫。”月无痕铁扇已滑入手中。
沈墨白却摆摆手:“不必紧张。我若要对你们不利,大可调动西苑侍卫围剿,何必亲自现身?”他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抛给云逸尘,“这是贵派的飞鸽,我在太液池边拾到,见它翅上有伤,便简单包扎了一下。”
云逸尘接过,正是那只“青霄”。鸽子腿上除了原来的竹管,还多了一截白布,上面以炭笔写着两行小字:“信已收悉,速归。京中事,墨自有安排。”
“你看了信?”云逸尘问。
“信鸽落入水中,竹管浸湿,我不得已取出信笺烘干,故而看到内容。”沈墨白坦然道,“云少侠不必担心,沈某虽为朝廷官员,但对崆峒派向来敬重。燕掌派生前托付,墨白不敢或忘。”
他走下假山,来到二人面前,压低声音道:“你们可知铁判官带回的证人是谁?”
云逸尘摇头。
“是泉州观海山庄的账房先生。”沈墨白道出一个惊人的消息,“那人手中有一本暗账,记载了景王府与倭寇走私往来的全部明细。更有甚者,其中还有几条记录显示,三年前曾有一批东瀛武士,持景王府手令进入西北,此后便下落不明。”
“东瀛武士……西北……”云逸尘猛然想起雾隐千藏及其麾下的影武者,“难道那时他们便已潜入中原?”
“不止如此。”沈墨白神色凝重,“那账房先生还供出,景王府与朝中某位大员有秘密往来,通过漕帮运送的不止是货物,还有……人。”
“人?”
“年轻女子与幼童。”沈墨白眼中闪过一丝寒意,“具体用途不明,但多半不是什么好事。铁判官正是因此才急着赶回崆峒——他怀疑崆峒派中,有人与这条线有关联。”
云逸尘倒吸一口凉气。崆峒派弟子虽不多,但俗家弟子和外围人员遍布西北,若真有人卷入这等龌龊事,对门派的声誉将是毁灭性打击。
“至于欧冶子开启的铁匣,”沈墨白继续道,“我虽不知具体内容,但燕掌派生前曾隐约提过,祖师殿中藏有崆峒派最大的秘密,关乎‘七星聚灵阵’与西北地脉。若此秘密泄露,恐怕会引来更大的灾祸。”
月无痕忽然插话:“沈指挥使为何对此事如此清楚?”
沈墨白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三年前,燕掌派入京前,曾秘密拜访过先父。先父沈文渊,曾任礼部侍郎,因反对斋醮耗费国帑,被贬谪西北。在平凉府时,曾得燕掌派相助,躲过一场刺杀。二人因此结下交情。”
他望向西方,目光悠远:“先父临终前告诉我,燕飞霞乃当世真君子,崆峒派是西北武林的脊梁。若有一日崆峒有难,当竭力相助。这句话,沈某一直铭记在心。”
云逸尘看着沈墨白,忽然问道:“沈指挥使,你可知我师父陆尘子之事?”
沈墨白微微一怔,随即摇头:“第八代掌派陆尘子前辈,在江湖上消失已二十年,星罗司卷宗中也只有寥寥数语。据说他是因修炼七伤拳走火入魔,暴毙而亡。但燕掌派对此讳莫如深,其中恐有隐情。”
“隐情……”云逸尘喃喃道。他自幼便知自己是孤儿,由燕飞霞带回崆峒抚养,但关于父母的任何信息,门中从无人提及。如今种种线索表明,他的身世恐怕与二十年前那场变故有关。
远处传来梆子声,已是三更。
沈墨白道:“时间不多,你们速从西苑北墙出去,那里今夜是我的人值守。出城后往西,三十里外有处霍家货栈,我已安排快马和干粮。”
他递过一块令牌:“这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通行令,沿途关隘不会阻拦。记住,无论崆峒发生什么,保住性命最重要。燕掌派既然选你为传人,自有深意。”
云逸尘接过令牌,郑重一揖:“沈指挥使大恩,逸尘铭记。只是三老五日后抵京,取经之事……”
“放心,我会设法拖延。”沈墨白道,“待崆峒局势稳定,你们再来京城不迟。不过……”他神色忽然严肃起来,“若崆峒真有大变,或许我也会前往。”
“什么?”云逸尘一惊。
沈墨白仰望星空,轻声道:“星象有变,紫微晦暗,辅星移位。这是天下将乱的征兆。崆峒山乃西北枢纽,若此地生变,整个边陲都会震动。届时,我这个星罗司指挥使,岂能坐视不理?”
他拍了拍云逸尘的肩膀:“去吧。记住,江湖不止有刀光剑影,更有天下苍生。你手中的流云拂,拂的是尘,守的是道。”
云逸尘重重点头,与月无痕对视一眼,二人身形展开,如两道轻烟般掠向北方宫墙。
沈墨白目送他们远去,良久,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在指尖转动。铜钱两面,一面刻“星”,一面刻“罗”。
“燕前辈,你托付的这个人,确实与众不同。”他低声自语,“只盼他能平安度过此劫,否则……这盘棋,真要满盘皆输了。”
忽然,他身后传来一个阴柔的声音:“沈指挥使好雅兴,深夜在此观星?”
沈墨白不动声色地收起铜钱,转身拱手:“冯公公。”
冯保不知何时出现在假山下,身后跟着四名面色苍白的小太监,皆手提灯笼,将周围照得一片通明。
“咱家听闻西苑有异动,特来查看。”冯保狭长的眼睛扫过四周,“沈指挥使可曾见到什么可疑之人?”
“回公公,沈某在此巡查多时,未见异常。”沈墨白神色从容,“倒是方才见一只受伤的鸽子跌落太液池,便拾起包扎,现已放归。”
“鸽子?”冯保似笑非笑,“这深更半夜,哪来的鸽子?”
“或许是哪家信鸽迷了路。”沈墨白道,“西苑草木繁盛,鸟兽本就多,不足为奇。”
冯保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道:“沈指挥使说得是。不过这西苑乃皇家禁地,鸟兽多了也惹人烦。咱家明日便命人清理一番,该抓的抓,该杀的杀,免得惊扰圣驾。”
他话中有话,沈墨白却恍若未闻,只是躬身道:“公公思虑周全。”
“对了,”冯保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咱家接到密报,说崆峒派近日不太平,好像有倭寇围山。沈指挥使掌管星罗司,监察武林,可知此事?”
沈墨白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沈某确有听闻,已派人前往查探。不过江湖传言,多有不实,还需核实。”
“是该核实。”冯保点点头,“不过崆峒派毕竟是大派,若真有事,朝廷也不能坐视。这样吧,五日后若还有消息,咱家便奏请圣上,派兵前往‘协防’。沈指挥使觉得如何?”
五日后,正是三老抵京之日!
沈墨白立刻明白,冯保这是要调虎离山,同时向崆峒派施压。但他不能拒绝,只得道:“公公安排,自然妥当。”
“那就这么定了。”冯保满意地笑笑,带着小太监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对了,沈指挥使方才说那只鸽子……它往哪个方向飞了?”
沈墨白指向西方:“往西去了。”
“西边啊……”冯保意味深长地拖长声音,“西边好,西边是崆峒山的方向。只盼这只鸽子,能平安飞到才好。”
灯笼的光渐渐远去,沈墨白独立寒夜,衣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望着西方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看见千里之外那座巍峨的山峰,以及山上即将到来的风暴。
“云逸尘,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而此时,云逸尘与月无痕已出西苑,翻过北京城墙,在夜色中疾驰。
月无痕忽然道:“你觉得沈墨白可信吗?”
“至少目前,他与我们有共同的目标。”云逸尘纵跃如飞,声音在风中传来,“而且他若真要害我们,方才在西苑便可动手,何必多此一举?”
“说得也是。”月无痕铁扇一展,点地借力,身形又快三分,“不过此人城府极深,不可不防。”
二人不再言语,全力施展轻功。三十里路,不到一个时辰便至。
果然如沈墨白所说,霍家货栈外拴着两匹神骏的河西大马,马鞍旁挂着水囊、干粮,还有两件御寒的斗篷。货栈掌柜是个独眼老者,见二人到来,也不多问,只递上一张简图:“往西官道,沿途驿站都已打点好。最快三日,可到平凉。”
云逸尘抱拳道谢,翻身上马。月无痕却未动,只是看着他。
“你不随我回崆峒?”云逸尘问。
月无痕摇头:“我需回往生楼总坛一趟。灵儿失踪多日,我放心不下。而且……”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楼主与景王府的关系,我也要查个清楚。”
“那你自己小心。”
“你也一样。”月无痕从怀中取出一枚骨牌扔给云逸尘,“这是我往生楼的‘三月令’,持此令可调动三处分坛人手。崆峒若有难,可至平凉城东‘醉仙楼’,找掌柜出示此令。”
云逸尘接过骨牌,入手冰凉,正面刻一弯残月,背面是个“痕”字。他知道这是月无痕的贴身信物,意义非凡。
“保重。”
“后会有期。”
两匹马在岔路口分道扬镳,一往西,一往南,很快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云逸尘策马狂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些!
东方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晨光中,他仿佛看见崆峒山巍峨的轮廓,以及山上那些熟悉的面孔。铁判官的刚正,柳烟罗的慈爱,欧冶子的古怪,岳擎天的严厉……还有那些一起练功、一起玩耍的师兄弟。
“等我,一定要等我回去。”
马鞭扬起,骏马长嘶,踏碎一路晨霜,向着西方那片苍茫的群山疾驰而去。
而在千里之外的崆峒山,轩辕台上,铁判官负手而立,望着东方渐亮的天色,面色凝重如铁。
他身后,岳擎天肃然而立,身上还带着南行归来的风尘。更远处,柳烟罗与欧冶子并肩站在祖师殿前,二人手中捧着一个乌黑的铁匣,匣盖已开,内中空无一物。
但殿前青石板上,却以某种特殊药水显现出密密麻麻的字迹,在晨光中逐渐清晰。
那些字,每一个都触目惊心。
山风呼啸,卷起满地落叶,仿佛预示着,一场席卷整个武林的风暴,即将从这座千年古派的山门,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