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南归证人

七日七夜,马不停蹄。

云逸尘自北京城一路向西,过保定、穿太行、渡黄河,经潼关入陕,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沿途驿站的伙计见这少年道士满面风尘、双眼赤红,递上的霍家商队令牌又货真价实,无不全力配合,备好最快的马匹、最精的草料。

第八日黄昏,平凉城在望。

云逸尘却未入城,而是绕城而过,直奔崆峒后山小道。这是条只有本门弟子知晓的隐秘路径,蜿蜒于悬崖峭壁之间,寻常人绝难发现。他弃马步行,施展飞龙门轻功,身形如猿猴般在石壁间纵跃,比走前山大路快了不止一倍。

月上中天时,终于抵达山门。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心头一沉。

往日夜不闭户的崆峒山门,此刻竟设了三道哨卡。每处皆有四名弟子值守,手持奇门兵器,神色警惕。更令人不安的是,这些弟子分作两拨——一拨着黑衣,腰悬铁尺,是执法堂的人;一拨着青衫,手执拂尘,是花架门的弟子。

两拨人虽同在山门值守,却泾渭分明,彼此间几乎无交流。

“站住!何人夜闯山门?”一名黑衣弟子喝道,手中铁尺已横在身前。

云逸尘摘下斗笠,露出面容:“飞龙门云逸尘,奉柳师叔急令回山。”

那弟子借月光细看,认出是云逸尘,神色稍缓,但依旧未让开道路:“原来是云师兄。不过铁长老有令,任何人入山,皆需查验身份,并通报执法堂许可。”

另一名青衫弟子却上前一步:“柳师叔早有交代,云师兄若回,不必通传,直接引至聚仙殿。”说着转向黑衣弟子,“赵师弟,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云师兄乃本门嫡传,岂会是奸细?”

“刘师兄此言差矣。”黑衣弟子冷声道,“铁长老明令,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法。便是掌派亲至,也要按规矩来!”

两人各执一词,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云逸尘心中暗叹,知道派内分歧已表面化。他拱手道:“二位师弟不必争执。赵师弟既要查验,便请查验;刘师弟若要通传,也请通传。我在此等候便是。”

他这般坦然,反倒让黑衣弟子有些不好意思,查验身份后,便派一人上山通报。约莫一炷香时间,山上传来钟声三响——这是允许通行的信号。

云逸尘正要上山,那黑衣弟子忽然低声道:“云师兄,铁长老与柳师叔……近来有些不和。你一会儿见了,千万小心措辞。”

“多谢师弟提醒。”云逸尘点头,心中却更添忧虑。

沿着熟悉的石阶向上,沿途所见,处处透着不寻常。练武场上,夜半仍有弟子对练,但招式狠辣,全无往日同门切磋的留手;藏经阁外,增设了十二盏灯笼,将四周照得如同白昼;就连后山菜园,都有两名弟子持械巡逻。

行至半山腰的“遇真宫”前,忽听有人唤他:“逸尘!”

回头看去,只见岳擎天从宫门内走出,月白长衫上沾着尘土,面色疲惫,左臂还缠着绷带,隐隐渗出血迹。

“大师兄!”云逸尘快步上前,“你的伤……”

“不妨事,在泉州时中了五毒教的暗算。”岳擎天摆摆手,打量着他,“你从京城回来?可曾见到掌派?”

云逸尘神色一黯,将燕飞霞殉难之事简要说了一遍。岳擎天听罢,双拳紧握,骨节咯咯作响,良久才吐出一口浊气:“果然……铁长老猜得没错,掌派早已遭遇不测。”

“大师兄,山上究竟发生了何事?”云逸尘急问,“柳师叔的急信中说,你们带回了重要证人?”

岳擎天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此处不是说话之地。走,我先带你去见铁长老和柳师叔——他们正在聚仙殿审问那个苗女。”

二人加快脚步,不多时便来到崆峒派中枢所在的“聚仙殿”。

殿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

正中央,铁判官端坐太师椅,面沉似水,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判官笔”横置膝上。他左手边坐着柳烟罗,一袭素白衣衫,眉头微蹙,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串玉珠。右手边则是欧冶子,这怪老头今日难得地穿了件整洁的长袍,却依旧赤着双脚,十指漆黑——那是常年铸兵沾染的铁灰洗不掉。

殿下,两名执法堂弟子押着一个女子跪在地上。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肤色微黑,眉眼深邃,头上戴着繁复的银饰,颈间挂着一串兽骨项链,正是苗人打扮。她双手被牛筋反绑,嘴角有血痕,衣衫多处破裂,显然受过刑讯,但眼神依旧倔强,直直瞪着上座的三人。

铁判官见云逸尘进来,微微颔首:“逸尘回来了。正好,你也来听听。”

云逸尘行礼后,站到柳烟罗身侧。柳烟罗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有关切,也有询问。云逸尘轻轻点头,示意自己无恙。

“继续说。”铁判官看向那苗女,“你是五毒教长老蓝凤凰之女,名唤蓝彩儿,可是?”

“是又怎样?”苗女声音嘶哑,却带着几分傲气,“要杀便杀,何必多问!”

铁判官不怒反笑:“杀你容易,但有些事,需当众说清楚。岳擎天,你把泉州之事再说一遍。”

岳擎天上前一步,朗声道:“弟子奉师命南下追查拳经下落,在泉州访查三月,发现观海山庄庄主谢长风与倭寇往来密切。七日前,弟子与铁长老潜入山庄,正遇此女与三名东瀛武士密会,商议北上之事。我们出手擒拿,毙武士二人,擒获此女,另一人逃脱。”

他顿了顿,继续道:“经拷问,谢长风供认,去年腊月,曾有京城来的贵人找到他,出黄金五千两,要他协助一批东瀛武士进入中原。作为回报,贵人可保他私盐生意畅通无阻。谢长风贪图钱财,便答应了。”

“那贵人是谁?”柳烟罗问。

岳擎天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呈了上去:“这是从谢长风密室中搜出的信物。谢长风说,那贵人以此玉佩为凭,自称姓朱。”

云逸尘凝神看去,那玉佩通体洁白,雕着蟠龙图案,龙目处两点殷红,是罕见的“血沁玉”。更重要的是,玉佩背面刻着四个小字:景王府制。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景王府……”欧冶子摸着下巴,“就是那个一心修道、不问世事的景王朱载圳?”

“正是。”铁判官沉声道,“但事情不止于此。蓝彩儿,把你招供的话,再说一次。”

蓝彩儿冷笑:“该说的我都说了,还要怎样?”

“那就再说一遍!”铁判官猛一拍椅背,声如洪钟,“当着崆峒所有长辈弟子的面,说清楚你们盗经的经过!”

这一声蕴含内力,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蓝彩儿脸色一白,咬了咬牙,终于开口:

“去年秋天,景王府的密使找到我娘,说需要一批用毒高手,协助盗取一本武功秘籍。报酬是黄金万两,外加解除我弟弟身上的‘蛊王反噬’——我弟弟练蛊出错,命在旦夕,只有景王府的御医能救。”

她声音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我娘答应了,派我带队。我们一行十二人,五毒教五人,倭寇七人,于今年正月抵达平凉。按计划,先由倭寇忍者探查崆峒山地形,再由我们配制迷香、毒烟,准备在‘奇兵演武大会’当晚动手。”

“你们如何知道演武大会的具体时间?”柳烟罗忽然问。

蓝彩儿看了她一眼:“景王府密使给的。他说崆峒派中有内应,会提供一切所需信息。”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铁判官面沉如水:“继续说。”

“二月十五,月圆之夜,我们按计划行动。”蓝彩儿道,“倭寇忍者先破‘天罡北斗阵’,用东瀛的‘影遁术’潜入藏经阁。我们在外接应,以‘五毒烟’迷倒守夜弟子。一切顺利,不到半个时辰,便盗出了那本《七伤拳经》。”

云逸尘忍不住问:“经书现在何处?”

蓝彩儿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这就是有趣的地方了。我们得手后,按约定到山下的‘十里亭’交接。来接应的不是景王府的人,而是一个蒙面人。那人武功极高,我们十二人联手,竟在他手下走不过十招。他夺走经书,留下一句话:‘告诉你们主子,东西我收下了,想要,来京城取。’”

“那人有什么特征?”欧冶子忽然插话,眼中精光闪烁。

蓝彩儿想了想:“他使一柄铁扇,扇面似乎画着……北斗七星。”

“北斗七星?”云逸尘心头一震。

在京城时,月无痕的铁扇他见过多次,扇面明明是残月图案,哪来的北斗七星?而且月无痕曾坦言,往生楼接到的订单是取“五脏导引全图”,雇主正是景王。若真是他夺经,为何又要告诉云逸尘这些?

除非……有人冒充!

“你确定是北斗七星?”铁判官追问。

“月光下看得清楚,七颗星排成勺子形状。”蓝彩儿肯定地说,“而且那人的扇法很奇怪,开合之间,有金属机括声,像是暗藏机关。”

欧冶子忽然起身,走到蓝彩儿面前,蹲下身子,盯着她的眼睛:“小姑娘,你练的是五毒教‘金蚕蛊’一脉,对吧?”

蓝彩儿一怔,随即点头。

“金蚕蛊需以自身精血喂养,修炼者心脉处会有一道金线。”欧冶子说着,突然伸手扯开蓝彩儿衣襟——在她左胸上方,果然有一道淡淡的金色纹路,蜿蜒如蚕。

“你干什么!”蓝彩儿怒道。

欧冶子不理会,从怀中取出一面铜镜,对着那道金线照去。镜面反射灯光,落在金线上,竟隐隐浮现出细密的字迹!

“这是……”柳烟罗也站了起来。

“五毒教的‘血咒秘文’。”欧冶子冷笑道,“以蛊虫为媒介,将信息封入血脉。非本门秘法不能解读。小姑娘,你身上被人下了咒,有些话不由自主就会按施咒者的意思说,对不对?”

蓝彩儿脸色大变,想要否认,却发觉自己说不出话。

铁判官也看出端倪,沉声道:“欧冶子,你可能解?”

“试试看。”欧冶子从腰间皮囊中取出三根银针,迅捷无比地刺入蓝彩儿心口三处穴位。蓝彩儿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涔涔,那道金线竟开始蠕动,仿佛活物一般。

约莫一盏茶时间,金线渐渐淡去。欧冶子拔针,蓝彩儿瘫软在地,大口喘息。

“现在,再说一遍。”欧冶子道,“夺经之人,扇面到底是什么图案?”

蓝彩儿眼神迷茫,良久才喃喃道:“是……是一弯残月……残月映江图案……我记起来了,那扇子展开时,有粼粼波光的效果,像是月光照在水面上……”

残月映江!这正是月无痕铁扇的图案!

“那你之前为何说是北斗七星?”铁判官厉声问。

“我不知道……”蓝彩儿抱着头,痛苦道,“刚才说起那段记忆时,脑子里就自动浮现出北斗七星的图案,好像……好像有人强行把这段画面塞进我脑子里!”

殿内一片寂静。

云逸尘心中雪亮:这是有人要嫁祸月无痕!而能做到在五毒教长老之女身上下咒、篡改记忆的,绝非寻常势力。景王府有御医,或许就有精通此术之人;冯保掌控内廷,网罗奇人异士也不奇怪。

但他们的目的何在?挑起崆峒派与往生楼的矛盾?还是另有所图?

铁判官沉吟片刻,忽然道:“岳擎天,你们擒获此女时,可曾遇到其他阻拦?”

岳擎天点头:“有一批黑衣人半路截杀,武功路数很杂,有中原的,也有异域的。我们且战且退,折了三位师弟,才逃出福建。进入江西地界后,那些人就再没出现。”

“看来是有人不想让她活着到崆峒。”柳烟罗轻声道,“或者说,是想让她‘按计划’到崆峒,说出‘该说’的话。”

欧冶子忽然问蓝彩儿:“小姑娘,你弟弟的蛊王反噬,景王府御医可曾真的救治?”

蓝彩儿摇头,眼中涌出泪水:“没有……我们盗经失败后,王府就翻脸了。我弟弟他……三个月前就死了。我娘悲愤之下,想要报复,却中了王府埋伏,如今生死不明。我这次愿意招供,也是想借崆峒之力,为我娘报仇!”

说到最后,她已是泣不成声。

真相逐渐清晰:景王府以救治为饵,诱使五毒教盗经;失败后便灭口,并设计让蓝彩儿成为指证往生楼的“证人”。而那个真正的夺经人——扇面是残月图案,武功极高——极有可能就是月无痕本人,或是往生楼的其他高手。

但往生楼为何要夺经?月无痕为何又要将景王府的阴谋告知云逸尘?

这些疑问,像一团乱麻,缠绕在每个人心头。

铁判官长叹一声:“此事牵扯太广,已非我崆峒一派能决。柳师妹,欧冶师弟,你们看该如何处置?”

柳烟罗正要说话,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弟子跌跌撞撞冲进来,满脸惊慌:“长老!不好了!山下……山下出现大批黑衣人,已将前后山道全部封锁!看打扮,像是……像是倭寇!”

“什么?!”众人齐惊。

铁判官霍然起身:“有多少人?”

“至少三百!而且还在增加!”那弟子声音发颤,“他们手持弓箭劲弩,占据了各处险要,像是要……要围山!”

殿内气氛瞬间凝重到极点。

云逸尘望向殿外沉沉夜色,仿佛能看见山下点点火光,正如同鬼火般向山上蔓延。

倭寇围山。

这场风暴,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