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嘉靖三十八年秋,佛山镇外,官道起点。
三十名护卫整装待发,十辆大车满载丝绸,骡马嘶鸣,旗帜飘扬。梁福带着家中老小,站在码头上送行。
芷柔一身劲装,腰悬八斩刀,手中握着那柄铁扇。她骑在马上,回望熟悉的街巷,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三个月前,她押货南下广州,虽然也遇险,但那条路毕竟熟悉。此番北上,却是深入虎穴——清远、博罗、龙门,每一处都是商队遭劫的地方。那些黑衣人,那些忍者,就藏在沿途的山水之间,等着她。
可她必须走。
广州的生意做成了,北边的客商却还等着。梁家的名声,不能砸在她手里。父亲的身体刚刚好转,若知她又要北上,必不肯放行。所以她只对父亲说,去广州对账,三五日便回。
梁德成信了,拉着她的手,叮嘱她路上小心。芷柔笑着应了,转身时,眼泪差点掉下来。
“小姐,”一个护卫头领走过来,抱拳道,“时辰到了。”
芷柔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佛山镇的轮廓,扬鞭一指:“出发!”
商队缓缓启动,沿着官道,向北而去。
二
走了三日,平安无事。
第四日午后,商队进入清远境内。官道两旁,山势渐起,林木渐密。芷柔心中警惕,命护卫们加强戒备,刀出鞘,箭上弦。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狭长的山谷。谷口狭窄,仅容两车并行,两侧山势陡峭,林木遮天蔽日。
芷柔勒住马,望着那山谷,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小姐,”护卫头领低声道,“这地方……不太平。去年咱们的商队,就是在这附近遭的劫。”
芷柔点点头,道:“派人先去探路。”
两名护卫领命,纵马入谷。过了半晌,一人飞马而回:“小姐,谷中无人,可以通行。”
芷柔沉吟片刻,道:“进谷。所有人打起精神,刀不离手。”
商队缓缓进入山谷。两侧的山崖越来越陡,林木越来越密,光线也越来越暗。芷柔的手,一直按在八斩刀上。
行至山谷中段,忽然一阵风来。那风阴冷刺骨,带着一股腥气。
芷柔心中一凛,大喝一声:“有埋伏!”
话音未落,两侧山林中忽然飞出无数暗器——手里剑、苦无、撒菱,铺天盖地而来!
护卫们挥刀格挡,惨叫声此起彼伏。数人当场倒下,骡马受惊,拉着大车乱冲乱撞。芷柔从马背上跃起,铁扇一展,将射向自己的几枚手里剑格开,落在一辆大车顶上。
“结阵!结圆阵!”她厉声喝道。
幸存的护卫们毕竟训练有素,迅速向中间靠拢,将大车围成一圈,躲在车后。但那些暗器仍在不断飞来,又有几人中箭倒地。
便在这时,山林中杀声震天,二十余名黑衣忍者从两侧冲出,手持东瀛刀,如鬼魅般扑向商队。
芷柔从车顶跃下,八斩刀出鞘,迎了上去。
三
刀光一闪,当先一名忍者头颅飞起。
芷柔双刀舞动,护着身后的护卫。她以小念头的身法闪避,以寻桥的步法进退,以标指的狠辣出刀。八斩刀在她手中,如两只白色的蝴蝶,上下翻飞。
但忍者实在太多,四面八方都是刀光。护卫们拼死抵抗,却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染红了山谷中的青石,惨叫声在山谷中回荡。
忽然,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都住手。”
忍者们齐齐停手,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路来。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从林中走出。他赤着上身,肌肉虬结,脸上横着一道刀疤,从左眼一直延伸到嘴角。他腰间挂着两把东瀛刀,刀柄上缠着白色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
他看着芷柔,忽然笑了。那笑容狰狞可怖,刀疤像一条蜈蚣在脸上扭动。
“梁家无人了吗?让一个女子押队。”
芷柔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汉子走到近前,上下打量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听说你在清远用一对短刀伤了三十多名山贼,我还不信。今日一见,倒有几分本事。”
他顿了顿,抱臂胸前,傲然道:“记住了,杀你的人,叫鬼头次郎。柳生大人座下,第一刀客。”
芷柔心中一震。柳生一刀的副手,果然来了。
鬼头次郎一挥手,身后的八名忍者齐齐上前,将芷柔围在中间。
“让我看看,你这小女子,能撑多久。”他退后几步,抱着双臂,一副看戏的模样。
芷柔深吸一口气,双刀横在胸前。她环顾四周,八名忍者,八个方向,八道刀光。远处,鬼头次郎狞笑着,仿佛在看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她忽然想起黄华宝的话——“咏春是为弱者而创的拳法”。
弱者,也有弱者的打法。
四
八名忍者同时出手!
芷柔不退反进,迎向正前方一人。那人一刀劈来,她侧身让过,八斩刀“点”字诀刺出,正中那人咽喉。那人瞪大眼睛,倒了下去。
但她身后,七把刀已同时砍来。芷柔头也不回,身子一矮,在地上一个翻滚,堪堪避过。刀光从她头顶掠过,削下几缕青丝。
她翻身跃起,双刀横扫,又伤一人。
但剩下的六人已将她团团围住,刀法越来越快,越来越狠。芷柔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她以摊手格挡,以膀手护身,以伏手控制,但对方人多势众,她顾得了前顾不了后,顾得了左顾不了右。
“嗤”的一声,她的衣袖被划破,手臂上添了一道血口。
紧接着,后背一阵剧痛,又被划了一刀。
芷柔咬牙忍痛,双刀舞得更急。她想起木人桩,想起那108式,想起与木人桩的默契。她不再用眼睛去看,而是用身体去“听”——听刀风,听脚步,听呼吸。
一人的刀从左侧劈来,她听出来了。她没有回头,八斩刀反手一格,正格在那人的刀上。那人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她的另一把刀已从肋下穿出,“撇”字诀划破了他的小腹。
又倒下一人。
鬼头次郎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这女子受了伤,竟然还能反击。
他一挥手,剩下的五人同时后退。
芷柔拄着刀,大口喘着气。她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她的手臂在颤抖,双腿在发软,但她没有倒下。
鬼头次郎拔出腰间的双刀,缓缓走上前来。
“有意思。”他说,“很久没遇到这么有意思的对手了。”
五
鬼头次郎的刀,与那些忍者截然不同。
他的刀更快、更狠、更诡异。一刀劈来,芷柔刚格开,第二刀已到;第二刀格开,第三刀又至。他的双刀仿佛有生命,一刀连着一刀,一招接着一招,永无止境。
芷柔拼尽全力抵挡,却节节后退。她的伤口在流血,力气在流失,意识开始模糊。
鬼头次郎忽然收刀,冷笑道:“就这点本事?枉我高看了你。”
芷柔喘息着,没有答话。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黄华宝的话——“标指的精髓,是不按常理。你以为我在诱敌,其实我是在攻敌;你以为我在攻敌,其实我是在诱敌。”
她环顾四周,忽然发现,他们已经打到了山谷的边缘。身后不远处,是一条狭窄的山道,仅容一人通行。
她心中一动,忽然转身,往那山道跑去。
鬼头次郎一怔,随即大笑:“跑?你跑得了吗?”他提着双刀,追了上去。
山道极窄,两侧是陡峭的石壁。芷柔跑进山道,忽然停住,转身面对追来的鬼头次郎。
鬼头次郎追到山道口,却停住了。他看了看狭窄的山道,又看了看芷柔,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想引我进去?”他冷笑,“这种小把戏……”
话音未落,芷柔已抢先出手。她双刀齐出,直取他面门。鬼头次郎挥刀格挡,芷柔却忽然变招,身子一矮,八斩刀“点”字诀刺向他小腹。
鬼头次郎急忙后退,芷柔却已欺身而进。山道狭窄,他的双刀施展不开,而芷柔的八斩刀却如鱼得水,一刀快似一刀。
“点”、“撇”、“捺”、“折”……八斩刀的八种刀势,在这狭窄的山道中,发挥得淋漓尽致。鬼头次郎连连后退,竟被她逼得狼狈不堪。
“八嘎!”他怒吼一声,忽然不顾一切地一刀劈来。这一刀势大力沉,要将她劈成两半。
芷柔不退反进。
她迎着那刀,直冲上去。就在刀锋即将触及她面门的一刹那,她身子一矮,从刀下钻了过去。与此同时,她手中的铁扇——不是八斩刀,而是那柄一直藏在怀中的铁扇——已带着全身的力气,直插鬼头次郎的咽喉。
寸劲爆发。
“噗”的一声闷响,铁扇齐根没入。
鬼头次郎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他的刀还举在半空,却再也劈不下去了。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涌出一股鲜血。
芷柔抽出铁扇,鬼头次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激起一片尘土。
六
山谷中,一片死寂。
剩下的五名忍者看着倒下的鬼头次郎,面面相觑,忽然一声喊,四散奔逃,消失在密林深处。
芷柔拄着刀,站在山道口,大口喘着气。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小姐!小姐!”
幸存的护卫们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将她扶起。芷柔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铁扇,扇面上全是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远处,夕阳正在西沉,将整个山谷染成一片血红。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忍者的,也有护卫的。三十名护卫,活着的不到一半。
芷柔闭上眼睛,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流下。
她想起了那些死去的护卫,想起了他们在码头送行时的笑脸,想起了他们说“小姐放心,我们跟着您”。如今,他们躺在这陌生的山谷中,再也回不了家了。
一个护卫走过来,低声道:“小姐,咱们……要不要追?”
芷柔摇摇头,声音沙哑:“不追了。收拾一下,把兄弟们带上,咱们回家。”
护卫们默默行动起来,收敛尸体,整饬车辆。芷柔坐在一块大石上,看着他们忙碌,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深深的疲惫。
她想起黄华宝的话——“咏春是为弱者而创的拳法”。
可她赢了这场战斗,却一点也不觉得高兴。她只知道,自己杀了很多人,死了很多人。那些死去的人,都有自己的家,都有自己的父母妻儿。
她忽然想起觉远说过的话——“杀恶即护善”。
可是,什么是恶?什么是善?她杀的那些人,真的是恶吗?他们也只是听命行事,就像那些死去的护卫,也只是听命于她。
她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赶出脑海。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还要把活着的兄弟们带回家,还要把货物送到北边的客商手中,还要继续撑起梁家。
她站起身,走到鬼头次郎的尸体旁,弯腰捡起他的双刀。那两把刀很沉,刀柄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她将刀收好,转身走向商队。
“走吧。”她说。
七
商队缓缓驶出山谷,踏上归途。
夜色渐深,月光洒在崎岖的山路上,将车队拉出长长的影子。芷柔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后,时不时回头张望。
那些黑衣忍者,会不会再追来?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一战之后,梁家与柳生一刀的仇,更深了。
走了两个时辰,前方忽然出现一片火光。芷柔心中一紧,握紧了刀。火光越来越近,却听见有人喊道:“小姐!是小姐吗?”
是梁福的声音。
芷柔一怔,纵马上前。只见梁福带着二十多名家丁,手持火把,正急匆匆地赶来。看见她,梁福老泪纵横,翻身下马,跪倒在地。
“小姐!小姐没事吧?老奴听说清远有埋伏,急得不行,连夜带人赶来……”
芷柔连忙下马,将他扶起:“福伯,我没事。您怎么来了?”
梁福道:“是觉远师父!他傍晚时分赶到家里,说小姐此去有危险,让老奴带人接应。他自己先一步赶去清远了!”
芷柔心头大震。觉远?他不是去浙东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她正要问,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回头一看,一匹青骢马正飞奔而来,马上坐着一个青衫僧人。
觉远。
他纵马冲到近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月光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僧袍上沾着点点血迹。
芷柔怔怔地看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觉远走到她面前,双手合十,低声道:“贫僧来迟了。”
芷柔的眼泪,忽然夺眶而出。
八
当夜,商队在附近的一座山神庙中歇息。
护卫们生起火堆,包扎伤口,煮饭烧水。芷柔坐在火堆旁,任由觉远为她处理伤口。她的手臂、后背,一共中了三刀,虽不致命,却也不轻。
觉远的手法很轻,一边敷药,一边低声道:“姑娘今日一战,凶险至极。那鬼头次郎的刀法,在柳生一刀手下,也算一流。姑娘能胜他,实属不易。”
芷柔沉默片刻,忽然问:“师父,你怎么知道我有危险?”
觉远顿了顿,道:“贫僧从浙东回来,本想去佛山探望姑娘。走到半路,听说有一批忍者往清远方向去了,便猜到他们要对姑娘下手。贫僧日夜兼程,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芷柔心中一暖,轻声道:“多谢师父。”
觉远摇摇头,没有说话。
火堆噼啪作响,映照着二人的脸庞。芷柔忽然问:“师父,你杀过人吗?”
觉远一怔,沉默良久,缓缓道:“杀过。”
芷柔看着他。
觉远道:“杭州之战,贫僧第一次杀人。那一战,贫僧的师父月空大师,死在了柳生一刀手上。贫僧亲眼看着他倒下,却无能为力。后来,贫僧用烧火棍,杀了十七个倭寇。”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每一次杀人,贫僧都会想起师父的话——‘慈悲为本,方便为门,杀恶即护善’。可贫僧至今也不知道,自己做的,究竟是对是错。”
芷柔默默听着,忽然握住他的手。
“师父,你今天救了我。你若不来,我可能已经死了。这,总是对的吧?”
觉远看着她的手,又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微微一笑。
“姑娘说得是。”
火光照着二人的脸,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交织在一起,仿佛从未分开。
山神庙外,夜风吹过,带来阵阵松涛。
这一夜,他们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火堆旁,看着火光跳动,直到东方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