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趁着夜色,翻过城墙,消失在黑暗中。
身后,那孤独的身影始终没有回头。火光渐渐远去,长街重归寂静。只有夜风呜咽着穿过巷子,吹起几片落叶,飘飘扬扬,不知落向何处。
顾清玄拉着江芷兰,跟着沈炼一路狂奔。他们不敢走大路,只拣偏僻的小巷和田野,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身后有没有追兵,他们不知道;前方是哪里,他们也不知道。只知道跑,拼命地跑,跑得越远越好。
也不知跑了多久,江芷兰忽然脚下一软,险些跌倒。顾清玄连忙扶住她,只觉她的手臂冰凉,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歇一歇。”沈炼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长安城的轮廓已经隐没在夜色中,只有几点灯火,依稀可见。
三人找到一处田埂,坐下歇息。
江芷兰一言不发,只是紧紧攥着那块玉佩。月光下,那玉佩泛着莹润的光泽,雕着的幽兰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散发出幽香来。
顾清玄几次想开口,都被沈炼的眼神制止。他只能默默坐在江芷兰身侧,陪着她,看着她。
江芷兰就那样坐着,望着手中的玉佩,一动不动。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出两道浅浅的泪痕。她的眼睛红红的,却已经没有泪再流。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渐渐泛白。
沈炼站起身,望了望天色,道:“走吧。找个地方歇脚,天亮之前不能再走了。”
三人继续赶路。这一回走得慢了些,江芷兰的脚步依旧踉跄,却比之前稳了许多。顾清玄想扶她,被她轻轻挣开。他也不强求,只默默跟在她身后。
行至天明,前方出现一座小小的山神庙。
那庙已经破败不堪,庙门歪斜,墙垣坍塌,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只有正殿还算完整,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有什么。
沈炼推开门,探头看了看,道:“没人。进来歇一歇。”
三人走进殿中。殿里供着一尊泥塑的神像,已经残缺不全,看不清是哪路神仙。供桌上积满了灰尘,地上散落着些破败的蒲团。
顾清玄扫出一块干净的地方,让江芷兰坐下。他自己靠着柱子坐下,沈炼则坐在门口,望着外面的动静。
江芷兰坐下后,依旧一言不发,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
顾清玄终于忍不住,轻声道:“江姑娘,你……还好吗?”
江芷兰没有回答。
顾清玄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闭上嘴。
沉默良久,江芷兰忽然抬起头,看着他们,问道:“他说的是真的吗?”
顾清玄与沈炼对视一眼,不知如何作答。
沈炼沉默片刻,道:“我不知道。但我查过他的底细。二十年前,他确实在追查一桩大案。那桩案子牵连甚广,苏州林家满门抄斩,背后确实有冤情。至于他是不是为了你母亲才进的东厂,这事无人知晓。”
江芷兰低下头,又沉默了。
顾清玄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怜惜。他轻声道:“江姑娘,无论真相如何,你母亲已经去了。她现在最希望的,就是你好好活着。你别想太多,保重身子要紧。”
江芷兰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泪光闪烁。
“你知道我娘临终前说什么吗?”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她说:‘芷兰,不要恨你爹。他有他的苦衷。’我一直不懂,她为何要替那个人说话。那个人骗了她,害了她,让她这辈子活得那么苦,那么累。她为什么不恨他?为什么还要替他说话?”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现在我好像……好像懂了一点。”她哽咽道,“她不是不恨。她是太爱了。爱到连恨都舍不得。”
顾清玄心中酸涩,默默递上一块帕子。
江芷兰接过,擦去眼泪,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泪,有痛,却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我没事。”她道,“哭出来,好多了。”
沈炼看着她,目光中闪过一丝欣慰。他转向顾清玄,问道:“接下来怎么办?”
顾清玄看向江芷兰。
江芷兰沉吟片刻,道:“终南山还是要去的。陈前辈说的那位故人,应该能帮我们。这本书……”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浩然正气诀》,“是我娘用命换来的,绝不能落入江怀义之手。”
沈炼点点头:“那就去终南山。我知道路,从这儿往西走,翻过两座山,再走一日,就能到终南山脚下。”
三人歇息片刻,吃了些干粮,继续赶路。
这一路,江芷兰的话渐渐多了起来。她指着路边的野花,问顾清玄认不认识;她望着天上的云彩,说这云像什么那云像什么;她偶尔还会与顾清玄说笑几句,虽然那笑容里还带着几分勉强,却已经比之前好了许多。
顾清玄看在眼里,心中暗喜。他知道,江芷兰正在慢慢走出来。那些伤痛不会消失,但她已经在学着与它们共处。
沈炼走在前面引路,偶尔回头看一眼,嘴角也微微弯了弯。
又行一日,终南山终于在望。
那山巍峨秀丽,云雾缭绕,远远望去,如一幅泼墨山水画。山脚下有一个小小的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片宁静祥和。
三人正要进村打听,忽见一个道士迎面而来。
那道士身穿破旧道袍,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他面容清瘦,颧骨微凸,一双眼睛却清亮有神,仿佛能看透人心。他手中拿着一柄拂尘,不紧不慢地走来,见了三人,微微稽首。
“三位可是从长安来?”道士问。
沈炼一怔,随即点头:“正是。道长如何知道?”
道士微微一笑:“贫道在此等候多时了。请随我来。”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惊讶。他们跟着道士,离开村庄,沿着一条隐蔽的山路,向终南山深处走去。
山路越来越陡,越来越险。有时要攀着藤蔓爬上陡坡,有时要踩着独木渡过深涧。那道士走在前面,步履轻盈,如履平地,三人跟在后面,却走得气喘吁吁。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小小的山谷出现在眼前,谷中有一座道观,依山而建,古朴雅致。道观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院中有一棵老松,虬枝盘曲,苍劲有力,松下放着一张石桌,桌上摆着茶具。
“请。”道士引三人入院,在松下的石凳上坐下。
他提起桌上的茶壶,斟了四盏茶。茶汤清亮,香气清幽,一看便是好茶。
“贫道法号清虚。”道士端起茶盏,示意三人,“陈近山前辈已经传信给贫道了。三位的事,贫道略知一二。先喝茶,喝完茶,再说正事。”
三人只得端起茶盏。顾清玄啜了一口,只觉茶香满口,回甘悠长,果然是难得的好茶。他偷眼看向沈炼,只见沈炼端着茶盏,呼吸绵长均匀,三吸一呼,正是某种呼吸法门。
一盏茶毕,清虚放下茶盏,看向顾清玄:“那本书,贫道要看一看。”
顾清玄看向江芷兰。江芷兰从怀中取出《浩然正气诀》,双手奉上。
清虚接过,一页一页翻看。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端详许久,有时还会闭上眼睛,仿佛在品味什么。三人不敢打扰,只静静等待。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清虚翻完了最后一页,合上书,长叹一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喃喃道,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三人面面相觑。顾清玄忍不住问:“道长,这书……”
清虚抬起手,示意他别急。他看着三人,缓缓道:“这本书,确实是养气心法。但书中的秘密,不止于此。”
他指着书页上的蝌蚪文:“你们看这些文字。表面上看,是一套心法口诀。但若以特殊方法阅读,就会发现,每一页的文字之间,还藏着另一套文字。那些文字,才是这本书真正的精髓。”
顾清玄问:“什么方法?”
清虚道:“需要三样东西——华山‘拜仙桩’的站桩之法、峨眉‘玉女素心’的心法口诀、武当‘三体式’的呼吸之道。三者合一,方能读出书中真意。”
顾清玄心中一震。他忽然想起师父临下山时说的话——“去江湖中找你的浩然正气。”原来,师父让他下山,就是为了这个!
他看向江芷兰,江芷兰也正看向他。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恍然。
清虚看向江芷兰:“玉女素心心法,你母亲传给你了吧?”
江芷兰点点头。
清虚又看向沈炼:“三体式呼吸法,武当派的不传之秘。你从何处学来?”
沈炼一怔:“晚辈……未曾学过。”
清虚笑了:“不,你学过。”他指着沈炼手中的茶盏,“你方才喝茶时,呼吸绵长均匀,三吸一呼,正是三体式的入门功夫。你自己不知道,是因为你师父教的时候,没有告诉你这是武当心法。”
沈炼愣住了。他想了想,忽然脸色一变:“是……是我师父。他是武当派俗家弟子,从小教我武功,也教过我呼吸吐纳之法。他只说这是练功的基础,没说是武当心法……”
清虚点点头:“这就对了。你师父是武当俗家弟子,自然传你武当心法。只是他怕你年少轻狂,到处张扬,才没有告诉你这心法的来历。”
他看向三人,目光中满是欣慰:“华山拜仙桩,峨眉玉女素心,武当三体式——你们三人,各得一家真传。这不正是天意吗?”
三人面面相觑,心中震撼不已。
清虚站起身,走到老松下,望着远处的云海,缓缓道:“这本书的秘密,需要三家心法方能解读。而你们三人,恰好各占一家。这不是巧合,这是天意。是天要让你们三人一起,解开这书中的秘密。”
他转过身,看着三人,目光深邃:“既如此,从今日起,你们三人就在这终南山上,一起研读此书。何时读出书中真意,何时下山。”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三人:“但贫道要提醒你们——读书的过程中,你们会发现,最大的敌人,不是东厂,不是江怀义,而是你们自己。”
三人心中一震。
顾清玄看向江芷兰,看向沈炼,又低头看着手中的《浩然正气诀》。那泛黄的书页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的话:“浩然正气不在拳脚之间,在天地之间,在人心之间。”
也许,这本书的秘密,也不在那些蝌蚪文里,而在他们三人心中。
这正是:
云破月来花弄影,风起萍末浪生纹。
三心合一开天地,始知大道在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