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晨风拂面,碎金似的晨光落在斑驳墙皮上,暖得温柔。林淮稚慢悠悠跑完一圈,折返单元楼时,目光下意识又落回了墙角那只旧信箱上。

方才明明已经合拢的箱门,此刻竟又微微敞开了一道窄缝,风掠过铁皮缝隙,漾出极轻的细碎声响,像是有人悄悄推开了岁月的缺口。

她脚步一顿,心底那点隐隐的预感骤然落地。

林淮稚放轻脚步,缓步走上前。老旧的铁皮信箱沾着薄薄晨露,锈迹沿着边角蔓延,粗糙的触感微凉。她微微俯身,抬手轻轻拉开那道缝隙。

信箱幽深昏暗的内里,不再是空落落的模样。

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米白色信纸,静静躺在箱底。纸页微微泛黄,边角被岁月磨得柔软,比起昨日那封信,更显陈旧,像是在黑暗的箱体里,沉寂了更漫长的年岁。

心跳轻轻乱了一拍。

林淮稚屏住呼吸,指尖小心翼翼探进去,轻轻捏住信纸边缘。纸张质地柔软干燥,被人妥善珍藏了许多年,没有受潮,没有破损,只有被反复摩挲过的浅浅褶皱,藏着不为人知的珍重。

她将信纸缓缓取出。

晨光落在纸面,清晰照出沈迟茗细腻温柔的笔风。

信纸顶端,写着一行清浅小字:

——致旧楼晚风,致我从未说出口的岁岁心动。

林淮稚指尖微顿,缓缓将这封尘封多年的信,彻底展开。

你头发没梳好。

高考倒计时一百天。

你有什么遗憾吗?我是说学习以外的遗憾,反正我有。

今天一大早,学校举行了百日誓师大会,我们一个个攥紧拳头,跟着主席台上的学生代表宣誓,乌泱泱的人群,众口一词,颇有气势。

我们站的位置比较靠前,我能清楚地看见你的侧脸,你安静站在人群里,明明不起眼,却偏偏牢牢落进我的眼底。

我左手边的女生在花痴别人,叽叽喳喳讨论谁是全校最好看的人。

她们喋喋不休,忽然把话题引到了你身上:“欸,沈迟茗,你觉得呢?”

你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干巴巴地笑两声。

那群女生立刻用怪异的眼神打量你,捂着嘴咯咯地笑。

我看得一清二楚。

誓师结束、教导主任冗长的发言结束,队伍解散之后,我看见你独自蹲在操场边,脸色不太舒服。

我犹豫很久,还是上前叫住了你:“陈执。”

听见声音的那一刻,你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慢吞吞转过身,语气别扭:“干吗?”

你我曾经形影不离,却已经整整两年,几乎零交流。

我抬眼望你,清瘦挺拔的身影立在风里,像一直停驻在旧时光里的模样。我沉默须臾,只是轻轻指了指你的后脑勺:“你头发没梳好。”

原来她们刚刚笑你,是因为这个。

你抬手慌乱摸着脑后的碎发,眼底藏着一丝窘迫。

三秒的停顿后,你忽然鼓起所有勇气,抬头看向我,声音带着一点颤:“你……你什么时候来看奶奶?”

我身形一顿。

风轻轻吹过操场,草木微动。

我最终只是淡淡开口:“最近可能不行,我有别的事情。”

你轻轻应了一声“哦”,失落几乎要漫出来。

没人知道,你这句话耗尽了你所有勇敢。

也没人知道,我这句拒绝,耗尽了我整夜的挣扎。

云朵低垂,春日的树刚冒新芽。我看着你落寞的侧脸,心底忽然涌起无尽怅然——

我和你的和好计划,好像比想象中更难。

奶奶的阿尔茨海默病越来越严重了。

她从前总问:“小执什么时候来?”

从前我次次回答,他会来。

后来我次次回答,他不会来了。

可今天,我只能笑着哄她:“他快来了。”

我和陈执的初遇,在初三那年寒冬。

天很冷,我总喜欢漫无目的地坐公交、随便下车,走遍整座城市。

因为奶奶生病,我怕她走失,我想提前熟悉所有街道。

那天我自己迷了路,窄巷幽深,寒风刺骨。就在我手足无措的时候,我遇见了陈执。

他是全校闻名的少年,干净、耀眼、永远从容。

我窘迫地求助他,甚至掏出学生证证明自己不是坏人。

可他看见名字,只是轻轻挑眉,尾音稍重:“沈迟茗?”

风吹乱我刘海,我忽然窘迫又烦躁,脱口而出:“老婆饼里没有老婆,鱼香肉丝里没有鱼……还有你,陈执,难道你和谁都合适?”

话音落下,气氛瞬间僵住。

我以为他会生气。

可他只是无奈解释:“我刚上完朗诵课,尾音重而已,你误会了。”

我刚要道歉,他却低低笑出声:“不过,你的眉毛,确实挺粗。”

我:“……”

那天他还是耐心把我送回了家。

第二天清晨,我带奶奶买菜,一个戴面具骑车的少年匆匆掠过,吓到了眼花的奶奶。

那几天奶奶夜夜不安。

我赌气在贴吧发帖,寻找那个面具少年。

我万万没想到,敲门来道歉的人,是陈执。

他认认真真给奶奶解释、道歉,温柔耐心,轻轻取下面具告诉奶奶,那只是蝙蝠侠,不是鬼怪。

我小声嘀咕:“比鬼还难看。”

他白我一眼,轻飘飘,却很撩人。

下一秒,他微微俯身,凑到奶奶耳边轻声道:“奶奶,我教你跳广场舞,当舞神好不好?”

奶奶瞬间笑逐颜开。

阳光落在他侧脸,温柔得不像话。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这大概,就是少年最动人的模样。

临近高考,日子压抑又匆忙。

我爸常年出差,电话里句句叮嘱我努力。

我终于下定决心早起去操场背书。

却没想到,清晨空荡的操场,早已坐着陈执。

他看见我,眼神骤然变冷,起身就要走。

我脱口而出:“为什么要走?”

他淡淡回头:“你不是最讨厌我吗?”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剩一句无力的:“我没有。”

他沉默片刻,终究重新坐下。

我背物理,他背英语,明明互不打扰,空气却格外缱绻。

没过多久,他侧眸看我,语气无奈:“迟茗,物理公式不是死记的。”

我抬头:“那你教我?”

他接过我的书,晨光落在他指尖、他眉眼。

他耐心讲题,气息干净,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我看得失神。

讲完所有公式,他忽然抬眼,嗓音微冷:“你是故意找我说话?”

我瞬间窘迫难言。

我们之间,隔了整整两年的冷战、误会、沉默与距离。

明明曾经最亲密,如今最生疏。

可偏偏,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陈执忽然来看奶奶了。

奶奶笑得容光焕发。

趁着奶奶失神,我忍不住问他:“你不是说你周末有事不来吗?”

他挑眉,漫不经心:“我说过?”

我忽然哑然。

原来很多话、很多拒绝、很多冷漠,都是我们彼此的口是心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