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顾恬雅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莫干山的早晨和城市完全不同——没有汽车喇叭声,没有楼下早餐铺的嘈杂,只有清脆的鸟鸣和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她睁开眼睛,看到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她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不是在工作室的沙发上,而是在莫干山别墅二楼的客房里。
昨晚她在客厅写到凌晨两点,实在撑不住了,就在沙发上睡着了。后来有人给她盖了毯子——大概是林小溪或者别的学员。她翻了个身,毯子滑到腰间,露出昨天穿的那件白色卫衣,袖口上还沾着钢琴键的灰。
她拿起手机,看到席慕斯凌晨四点发来的一条消息:“出发了。”
凌晨四点?顾恬雅猛地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脑子已经开始飞速运转。从城里到莫干山开车要三个多小时,凌晨四点出发,那不就是七点多到?她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二十三分。
“他到了?”她自言自语,话音刚落,楼下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顾恬雅跳下床,赤着脚跑到走廊上,趴在栏杆上往下看。别墅的客厅里,席慕斯正站在钢琴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安静地看着墙上贴的那张创作营日程表。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黑色休闲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板鞋,整个人看起来和这栋白墙黛瓦的别墅意外地契合,像是从山水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听到楼上的动静,抬起头,正好对上顾恬雅那双还没完全清醒的桃花眼。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顾恬雅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她现在的样子——头发乱糟糟,脸上还有枕头的压痕,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卫衣,赤着脚站在走廊上——这大概是她在席慕斯面前最不修边幅的一次。她想躲回房间,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动不了。
席慕斯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早。”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别墅里格外清晰。
顾恬雅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还没洗脸”“我的头发是不是很乱”之类的废话咽了回去,只说了一个字:“早。”
她走下楼梯,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走到席慕斯面前的时候,她才注意到他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他显然也没睡好。
“你凌晨四点就出发了?”她问。
“嗯。”
“为什么这么早?”
“因为想早点看到你。”席慕斯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那双黑眸里的光很亮,亮到顾恬雅不敢直视。
她低下头,看着他手里的咖啡杯:“你吃早餐了吗?”
“在服务区买了三明治。”
“那不算早餐。”顾恬雅皱了皱眉,转身走向厨房,“我给你做点吃的。”
席慕斯跟在她身后,走进厨房。厨房很大,中岛台上摆着昨天学员们留下的水果和零食,冰箱里有方远提前采购的食材。顾恬雅打开冰箱,翻出鸡蛋、牛奶、吐司和黄油,又从柜子里找了一个平底锅。
“你坐着等。”她头也不回地说,“很快就好。”
席慕斯没有坐,而是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安静地看着她忙活。顾恬雅打鸡蛋、倒牛奶、切吐司,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像在弹一首她弹了一千遍的曲子。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将她的侧脸映照得柔和而温暖。她的头发还是乱的,脸上还带着起床气的红晕,但席慕斯觉得,这一刻的她,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美。
不是因为精致,而是因为真实。
“好了。”顾恬雅把煎好的法式吐司装在盘子里,淋上一点蜂蜜,推到他面前,“吃吧。”
席慕斯低下头,看着盘子里金黄色的吐司,边缘煎得微微焦脆,蜂蜜在表面慢慢流淌,散发出浓郁的蛋奶香。他拿起叉子,切了一块,放进嘴里。
“好吃吗?”顾恬雅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丝期待。
“好吃。”席慕斯说,“比任何餐厅的都好吃。”
顾恬雅知道他是在哄她——这份法式吐司再好吃,也不可能比米其林餐厅的早餐好吃。但她还是忍不住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看起来不像一个二十八岁的顶流天后,更像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
席慕斯看着她笑,嘴角的弧度也大了一些。他低头继续吃吐司,吃得很快,但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顾恬雅给自己倒了一杯牛奶,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她忽然发现,这是她第一次给席慕斯做饭。以前都是他带早茶给她,去餐厅也是他买单,她从来没有为他做过任何事。今天这件小事——煎一片吐司——让她觉得心里那个“欠了他很多”的疙瘩,好像小了一点点。
“席慕斯。”她忽然开口。
“嗯?”
“以后我经常给你做早餐吧。”
席慕斯的叉子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黑眸里的光变得很深很柔。
“好。”
“不许反悔。”
“不反悔。”
顾恬雅笑了,端起牛奶杯,碰了碰他的咖啡杯:“那就这么说定了。”
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回荡,像是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承诺。
学员们陆续起床了。
第一个下楼的是林小溪,她穿着一件粉色的睡衣,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迷迷糊糊地走进厨房,看到席慕斯的瞬间,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
“席……席……席……”
顾恬雅赶紧站起来,挡在席慕斯面前,对林小溪说:“这是我男朋友,席慕斯。他来这边处理点事情,顺便看看我。你不用紧张。”
林小溪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兴奋,又从兴奋变成了“我要冷静我不能在偶像面前失态”的强行镇定。她深吸了一口气,对席慕斯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席总好!我是林小溪,我是恬雅姐的学员!我……我去洗脸了!”
说完,她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扶着墙稳住了,头也不回地冲上了楼。
顾恬雅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她转头看向席慕斯:“你把我的学员吓跑了。”
席慕斯一脸无辜:“我什么都没做。”
“你坐在那里就是做了。”顾恬雅笑着说,“你可是席氏集团的掌门人,对他们来说,你就像是一个活在新闻里的人,突然出现在现实里,肯定会吓到的。”
席慕斯想了想,站起来:“那我出去走走,不打扰你们。”
“不用。”顾恬雅拉住他的袖子,“你就在这里。他们总要习惯的。你是我的男朋友,不是席氏集团的席总。让他们看到你普通的一面,以后就不会紧张了。”
席慕斯看着她拉着他袖子的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坐回了椅子上。
第二个下楼的是陈屿。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耳朵里塞着耳机,走进厨房的时候完全没注意到席慕斯,径直走向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他转过身,靠在冰箱上,终于看到了坐在餐桌旁的陌生男人。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摘下了一边的耳机,淡淡地问了一句:“你是?”
“席慕斯。”席慕斯说。
陈屿点了点头,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把耳机塞回耳朵里,拿着矿泉水瓶上楼了。
顾恬雅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转头对席慕斯说:“他就是这样,对谁都是这副表情。不是不礼貌,只是不擅长社交。”
席慕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陈屿消失的方向,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怎么了?”顾恬雅注意到他表情的变化。
“没什么。”席慕斯收回视线,端起咖啡杯,“只是觉得这个男孩,不太像普通的创作人。”
顾恬雅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席慕斯摇了摇头:“可能是我多心了。”
顾恬雅看着他,想追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席慕斯不是一个会随便下结论的人,他说“不太像”,一定是看到了什么她觉得不对劲的地方。但他没有说破,说明他还没有确凿的证据,或者不想在不确定的时候让她担心。
她决定暂时不问,但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上午的创作营活动在一个阳光房里进行。阳光房是用玻璃和原木搭建的,三面落地窗,窗外是一片竹林,微风吹过的时候,竹叶沙沙作响,像一首天然的背景音乐。
十位学员围坐成一圈,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顾恬雅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马克杯,杯子里是黑咖啡,没有加糖。
“昨天的自我介绍环节,我听了你们每个人的作品。”她说,“都很优秀,但有一个共同的问题。”
学员们安静地看着她,等着下文。
“你们都在模仿。”顾恬雅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有人在模仿我,有人在模仿某位知名歌手,有人在模仿某种当下流行的风格。但你们的作品里,我听不到‘你们自己’。”
阳光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鸟叫声。
林小溪低着头,手指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圈。陈屿靠在椅背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顾恬雅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模仿不是错。”顾恬雅的声音放轻了一些,“每个人都是从模仿开始的。我第一张专辑里的歌,有人说像某某某,有人说像某某。我没有生气,因为我知道那是实话。但那之后,我花了很长时间去找‘我是谁’。写歌不是做填空题,没有标准答案。你不需要成为任何人,你只需要成为你自己。”
她顿了顿,喝了一口咖啡,继续说。
“这一个月,我不要求你们写出多好听的歌。我要求你们写‘自己的歌’——哪怕不好听,哪怕不成熟,哪怕没有人喜欢。只要是你的,就是好的。”
林小溪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笑。
陈屿的表情依然很淡,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再收紧了,而是慢慢舒展开来,像是在弹一个看不见的琴键。
“今天的任务很简单。”顾恬雅拍了拍手,“每个人写一段旋律,不限主题,不限风格,不限长度。但有一个要求——不能修改。写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不许删,不许改,不许反复斟酌。明天这个时候,我们一起来听。”
学员们面面相觑,有人露出了为难的表情,有人已经开始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了。
“别想太多。”顾恬雅笑了,“写歌最怕的就是想太多。你们现在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旋律,就是最真实的。把它写下来,明天给我听。”
阳光房里响起了零散的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有人哼着旋律,有人皱着眉头,有人闭着眼睛。
顾恬雅退到阳光房的角落,坐在一把藤椅上,安静地看着他们。
席慕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阳光房外面,隔着玻璃看着她。她没有注意到他,因为她的注意力全在学员身上——林小溪咬着笔头,眉头皱成一团;陈屿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节奏;一个叫赵一鸣的男孩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哭。
顾恬雅站起来,走到赵一鸣身边,蹲下来,轻声问:“怎么了?”
赵一鸣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有些发抖:“顾老师,我……我写不出来。”
“为什么写不出来?”
“因为我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说‘这样写不好’‘这样写没人听’‘这样写会被骂’。”赵一鸣吸了吸鼻子,“我控制不住那个声音。”
顾恬雅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声音,我也听过。”
赵一鸣愣了一下。
“每首歌都有。”顾恬雅说,“从第一个音符到最后一个音符,那个声音一直在。但你不能让它停下来,你只能让它变小一点。怎么变小?写。不停地写。写得越多,那个声音就越小。等到你写得足够多了,它就彻底听不见了。”
赵一鸣看着她,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但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拿起笔,开始写。
顾恬雅站起来,回到角落的藤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转头看向阳光房外面,看到席慕斯站在那里,不知道看了多久。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很亮,亮到隔着玻璃她都能感觉到。
她冲他笑了笑,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不需要说话,不需要解释,他们之间已经有一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她知道他在,他知道她知道。这种感觉,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她安心。
中午休息的时候,顾恬雅在别墅外面的露台上找到了席慕斯。他坐在一把木椅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手里拿着手机,好像在处理什么工作。
“不进去吃饭?”顾恬雅在他旁边坐下。
“等会儿。”席慕斯收起手机,转过头看着她,“上午怎么样?”
“还行。”顾恬雅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的蓝天,“有个男孩写不出来,哭了。我跟他说了几句话,他好像好一点了。”
“你说了什么?”
“我说我也听过那个声音。”
席慕斯看着她,没有说话。
顾恬雅继续说:“我以前写歌的时候,脑子里也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说‘不行’‘不够好’‘别人会怎么看你’。后来我发现了,那个声音不会消失,但你可以不让它控制你。怎么做到?写。写到它追不上你。”
席慕斯伸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你做到了。”他说。
顾恬雅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弯了起来:“还没完全做到。但比以前好多了。”
露台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由近及远,颜色从深绿渐变成浅蓝,最后和天空融为一体。
“席慕斯。”
“嗯。”
“你说,我能做好这个创作营吗?”
席慕斯转过头,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眼睛映照得格外明亮。那双桃花眼里有期待,有不确定,有一种想要被肯定的、小心翼翼的渴望。
“你已经在做了。”他说,“而且做得很好。”
“真的?”
“真的。”席慕斯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林小溪今天早上看到我的时候吓跑了,但刚才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跟我打了招呼,还说‘席总好’。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顾恬雅看着他,等着下文。
“意味着她在这个环境里感到安全了。安全到可以和一个陌生人打招呼。”席慕斯说,“这种安全感,是你给的。不是因为你教了他们什么,而是因为你让他们觉得,这里是一个可以犯错、可以脆弱、可以‘写不出来’的地方。这个世界上最稀缺的东西,不是才华,是安全感。”
顾恬雅的眼眶又红了。
她发现席慕斯总是能看到她自己看不到的东西。她觉得自己只是在做分内的事——陪学员写歌,鼓励他们,告诉他们“写不出来也没关系”。但在席慕斯眼里,这些“分内的事”已经变成了一种更珍贵的东西——一种可以让年轻人放下防备、勇敢创作的环境。
“席慕斯,你总是把我做的事说得比实际好。”
“不是我说得好。”席慕斯握紧了她的手,“是你做得好。我只是把它说出来了。”
顾恬雅看着他认真到近乎虔诚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她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听着风吹过竹林的声音。
“席慕斯。”
“嗯。”
“有你真好。”
席慕斯没有回答,但他的手臂环过来,把她揽进怀里。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在露台上,晒着太阳,吹着风,听着竹林的沙沙声。远处的山峦在阳光下一层一层地铺展开去,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
下午,顾恬雅让学员们自由创作,自己则在别墅的录音室里整理昨天的Demo。
录音室不大,但设备很齐全——调音台、监听音箱、麦克风、各种乐器,一应俱全。这是席慕斯三年前装修这栋别墅的时候就建好的,那时候他甚至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用上这个录音室。他只是觉得,如果有一天,有一个需要一个地方安静创作的人来到这里,他应该提供最好的条件。
那个人,就是顾恬雅。
她坐在调音台前,戴着监听耳机,一遍一遍地听着林小溪和陈屿的Demo,在笔记本上记下每一首歌的优点和可以改进的地方。她写得很认真,字迹工整,像是回到大学时代——那时候她也这样,坐在琴房里,一遍一遍地听自己的录音,一遍一遍地修改,直到满意为止。
门被轻轻敲了一下。
她摘下耳机,转头看到席慕斯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
“休息一下。”他把茶放在调音台上,“你听了两个小时了。”
“有吗?”顾恬雅看了一眼手机,才发现已经下午四点了。时间过得真快,她完全沉浸在了那些Demo里,忘了吃午饭,忘了喝水,忘了一切。
“林小溪的那首歌,很有灵气。”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温的,刚好入口,“但她太不自信了。每次唱到副歌都会不自觉地收声,好像在怕什么。”
“怕太大声会被听到?”
“怕被听到之后会被否定。”顾恬雅说,“我以前也是这样。不敢用力唱,不敢大声唱,怕被人说‘你唱得不好’。后来我的制作人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不需要唱得完美,你需要唱得真实。’”
席慕斯看着她,目光温柔。
“你对林小溪说了吗?”
“还没。”顾恬雅放下茶杯,“我想等明天她唱完之后再说。有些话,要在对的时候说才有用。”
席慕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到录音室的角落里,坐在一把椅子上,安静地陪着她。顾恬雅重新戴上耳机,继续听Demo,席慕斯就坐在角落里,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时而皱眉、时而点头、时而拿起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他看过很多次她工作的样子,但每一次看,都会重新心动一次。不是因为她的才华,而是因为她对音乐的那种近乎虔诚的认真——那种认真,让他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她在雨中蹲在礁石上写歌的样子。五年过去了,她变了很多,但那种认真,一点都没有变。
“席慕斯。”顾恬雅忽然摘下耳机,转过身看着他。
“嗯?”
“陈屿的那首《夜行》,我觉得可以做成一个完整的作品。不是Demo,是正式的、可以发行的单曲。”
席慕斯愣了一下:“你不是说要让学员们自由创作,不给他们压力吗?”
“这不是压力。”顾恬雅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是一种认可。如果他觉得准备好了,我们就帮他做。如果他没有准备好,我们就等。但我想让他知道,他的作品值得被做成正式的唱片。”
席慕斯看着她那双发光的眼睛,笑了:“那就去做。需要什么,跟我说。”
“暂时不需要。”顾恬雅转过头,重新戴上耳机,“等我需要的时候,不会跟你客气的。”
席慕斯看着她戴耳机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他发现,自从顾恬雅开始做创作营之后,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以前的她,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锋芒内敛,不轻易示人。现在的她,刀已出鞘,不是为了伤人,而是为了照亮。
傍晚的时候,顾恬雅把学员们召集到客厅,宣布了一个消息。
“陈屿的那首《夜行》,我打算帮他做成正式的发行作品。”
客厅里一下子炸开了锅。学员们有惊讶的,有羡慕的,有鼓掌的,也有默默低头的。林小溪第一个跳起来,跑到陈屿面前,激动地说:“陈屿你听到了吗!你的歌要发了!天哪太厉害了!”
陈屿坐在沙发上,表情依然很淡,但他的耳朵红了。
顾恬雅看到他那双通红的耳朵,忍不住笑了。这个男孩,表面上装得再酷,身体反应还是出卖了他。
“陈屿,你不用现在做决定。”顾恬雅说,“回去想想,准备好了就跟我说。不着急,创作营还有一个月,你慢慢想。”
陈屿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散会后,顾恬雅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今天很累,但很充实。她想起林小溪哭红的眼睛,想起赵一鸣颤抖的肩膀,想起陈屿通红的耳朵,想起席慕斯在录音室角落里安静陪伴的背影。
这些画面叠在一起,组成了一幅让她觉得温暖的图景——她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件事,有很多人陪着她,学员、方远、席慕斯,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支持她。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席慕斯发来的消息:“明天一早我就要回去了。公司有个会,不能推。”
顾恬雅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打了一行字:“好。路上小心。”
“今天晚上,能陪我走走吗?”
顾恬雅看着这行字,心跳加速了。她知道“走走”意味着什么——不是散步,是独处。是他们在忙碌了一整天之后,终于可以安静地待在一起的时刻。
“好。”她回,“楼下见。”
她换了一件衣服,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把头发散下来,在镜子前看了看,觉得可以了,就下楼了。
席慕斯站在别墅门口,手里拿着两杯茶。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银白色的光晕里。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看到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走吧。”
两个人沿着别墅后面的小路上山。路不宽,是用青石板铺的,两侧是茂密的竹林。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夜风很轻,吹得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他们走得很慢,谁都没有说话。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不需要说话。在这个安静的、被月光和竹林包围的夜晚,语言是多余的。他们只需要走在一起,听着彼此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就够了。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有一块平坦的岩石,正好可以看到整片夜空。顾恬雅在岩石上坐下来,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莫干山的夜晚没有城市的灯光污染,星星格外明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像是一条璀璨的星河。
“好美。”她轻声说。
席慕斯在她身边坐下,把一杯茶递给她,然后也仰头看着星空。
“我小时候,我妈经常带我看星星。”席慕斯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她说,每个人都是天上的星星,看起来很小,但其实很大。有些星星离得近,有些星星离得远。但不管离得多远,它们都在那里,不会消失。”
顾恬雅转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原本冷硬的轮廓柔化了许多。他的眼神有些遥远,像是在看星空,又像是在看星空以外的什么东西。
“你妈妈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她说。
“她走了。”席慕斯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顾恬雅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微微颤抖,“我十五岁那年,癌症。”
顾恬雅的心猛地疼了一下。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后来我就不看星星了。”席慕斯说,“因为看了会想她。想她就会难过。难过又不能跟任何人说。后来就不看了。”
顾恬雅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因为她知道,现在不是她哭的时候。
“那今天为什么又看了?”她问。
席慕斯转过头,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将那双深邃的黑眸映照得像两汪深潭,里面有星星的倒影,也有她的倒影。
“因为你在这里。”他说,“有你在,我就不怕难过了。”
顾恬雅的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她靠在他的肩膀上,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席慕斯,你以后想妈妈的时候,就跟我说。我陪你一起想。你想哭就哭,不用忍着。在我面前,你可以不用坚强。”
席慕斯没有说话,但他的手臂环过来,把她抱得很紧很紧。顾恬雅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的颤抖。她没有抬头,没有看他,只是安静地靠在他怀里,让他知道,她在这里,她不会走。
过了很久,席慕斯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顾恬雅。”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这里。”
顾恬雅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月光下,他的眼睛有些红,但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笑。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而是释然的笑——像一个背负了很久重担的人,终于放下了一些东西。
她伸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脸。
“席慕斯,以后我会一直在。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
席慕斯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有泪光,有温柔,有一种让他觉得安心的、笃定的光。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好。”
两个人重新靠在一起,看着满天的星星。夜风从山间吹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凉凉的,但不冷。因为有彼此在,所以不冷。
顾恬雅忽然想起一首歌的旋律,轻声哼了起来。不是她的歌,是一首很久以前听过的老歌,歌词记不太清了,但旋律很美,像这满天的星星一样,安静地、温柔地流淌在夜色里。
席慕斯闭着眼睛,听着她的哼唱,觉得这一刻,他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不是因为有钱,不是因为有权力,而是因为有她。
有她在,星星不怕看了。有她在,难过不怕说了。有她在,什么都不怕了。
第二天一早,席慕斯走的时候,顾恬雅还在睡觉。
他没有叫醒她,只是在她的床头放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早餐在厨房,记得吃。茶在保温杯里,别忘了带。晚上给你打电话。想你。”
然后他轻轻地关上门,离开了。
顾恬雅醒来的时候,看到那张纸条,笑了。她把纸条折好,放进了钱包里,和那张黑色卡片放在一起。一张是五年前的伞,一张是今天的纸条,都是席慕斯给她的,都是她舍不得丢的。
她下楼的时候,看到厨房的台面上摆着一份早餐——法式吐司,和昨天她给他做的一模一样。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里面是泡好的红茶,温度刚好。
她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暖暖的茶香在口腔里化开,像是一个拥抱。
“席慕斯。”她轻声说,像是在对空气说话。
但空气里好像真的有他的回应——那杯茶是温的,那首歌还在脑海里,那张纸条在钱包里。
他走了,但他好像又没走。
因为他的一部分,已经留在了这里,留在了她的心里,留在了莫干山的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