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纸船入海·雨落无声

周三清晨,薇儿是被雨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噼里啪啦的大雨,是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用指尖轻轻敲打玻璃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雨声让她想起东野煜城录的那段语音——雨声,只有雨声。

她听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不一样。

手机震了,东野煜城发来的消息:“下雨了。带伞。”

她回复:“带了。”

他回复:“我在楼下等你。”

她坐起来,穿衣服。

今天穿的是那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她已经连续穿了好几天了。

不是没有别的衣服,是她不想选。

选衣服需要心情。

她今天有心情吗?

不知道。

但她有话要说。

朱晓凤已经起床了,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窗台上那些纸船叠在一起,白白的,被雨打湿的窗户映出的光线照得发亮。

“晓凤,你今天放船吗?”

薇儿问。

“放。等雨小一点。”

朱晓凤转过身,“薇儿,你能帮我吗?”

“帮什么?”

“帮我放船。我一个人放不了那么多。”

薇儿看着她,窗台上的纸船有二十多只,白白的,排成几排。

朱晓凤折了很久,折了拆,拆了折,折到每只船都端端正正。

“好。我帮你。”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东野煜城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一杯拿铁一杯美式,伞夹在胳膊下面。

看到薇儿,他把拿铁递过来,“今天雨大,别淋湿了。”

薇儿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奶泡很厚,甜度刚好。

三个人撑着伞走在雨里。

雨不大不小,落在伞面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朱晓凤走在前面,抱着那个装纸船的纸箱,箱子用塑料袋包了好几层。

她走得很慢,怕箱子湿了。

“晓凤,你准备在哪放船?”

薇儿问。

“操场旁边有个水坑,昨天下雨积的。今天又下,应该还在。”

操场旁边的水坑不大不小,刚好能放下二十多只纸船。

水是黄的,混着泥,像一杯泡了很久的茶。

朱晓凤蹲下来,把纸箱放在地上,拆开塑料袋,打开箱子。

纸船一只一只地拿出来,白白的,在她手心里像一朵朵刚折好的白花。

“薇儿,你帮我放。”

朱晓凤把一只纸船递给她。

薇儿接过纸船,蹲在水坑边。

水很脏,映不出人影,但她能看到自己的手在水面上的倒影——瘦瘦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

她把纸船轻轻放在水面上,船晃了一下,稳住了。

风从东边吹来,船往西边飘,飘得很慢,像一个人在散步。

“走了。”

朱晓凤说。

“嗯。走了。”

一只接一只,二十多只纸船全部放进水坑里。

船挤在一起,像一群在等车的人。

风大一点的时候,有些船被吹散了,独自往别处飘。

飘到水坑边,搁浅了,不动了。

朱晓凤伸手推了一下,船又动了。

“它会飘到哪?”

薇儿问。

“不知道。也许下水道,也许河里,也许海里。”

朱晓凤看着那些船,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理。

“飘到哪算哪。”

东野煜城站在她们身后,撑着伞,没有打在自己头上——他打在薇儿头上。

他的伞很大,黑色的,遮住了两个人。

他自己的肩膀露在外面,雨落在上面,深色的棉服上印出一块深色的水痕。

“你淋湿了。”

薇儿说。

“不冷。”

“你每次都说不冷。”

“因为真的不冷。”

纸船没有方向,放下去就飘,飘到哪算哪。

人也是,活着就走着,走到哪算哪。

操场边有人在跑步,雨里跑步,呼出的白气和雨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气哪个是水。

薇儿看着那些跑步的人,觉得他们很傻——雨这么大还跑。

但又觉得他们很倔,雨再大也不停。

她也是,雨再大也不停,停了就起不来了。

上课铃响了,三个人往教学楼走。

薇儿走在前面,东野煜城走左边,朱晓凤走右边,像一支小小的队伍。

走廊里很吵,有人在收伞,有人在甩水,有人在喊“你踩我鞋了”。

薇儿穿过人群,走进教室。

周欣怡已经占好了位置,朝她招手。

“这里这里。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放船了。”

“放什么船?”

“纸船。朱晓凤折的。”

周欣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们还真有情调。”

薇儿看着她,觉得“情调”这个词不对。

不是情调,是告别。

朱晓凤在跟自己告别,跟那些折了一千只纸鹤的日子告别。

船放走了,就不用再折了。

老师进来了,开始上课。

薇儿打开课本,看着上面的字走神了。

她想起那些纸船,不知道飘到哪了,也许已经沉了。

纸船是会沉的,泡久了就软了,软了就塌了,塌了就沉下去了。

沉到水底,变成纸浆,和泥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来是一只船。

手机震了,东野煜城发来的消息:“船沉了。”

她回复:“你怎么知道?”

他回复:“经过操场的时候看了一眼。水坑边上有一只,翻了。”

她看着那行字,想象着那只翻了的纸船。

船底朝天,像一只死去的鸟。

她折过纸船,小时候母亲教的。

折完了放在水盆里,用手指推着玩。

船走不远,水盆太小了。

现在船放进水坑里,能走远一点,但还是走不远。

走不远也好,走不远就不会丢。

中午,雨停了。

天还是灰的,云层很厚,像一床巨大的灰色棉被。

薇儿从食堂出来的时候,看到朱晓凤一个人站在操场边,看着那个水坑。

水坑里的纸船已经不见了,只剩几片白色的纸浆浮在水面上,像被嚼过的口香糖。

“晓凤,船呢?”

薇儿走过去。

“沉了。”

朱晓凤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扰了什么。

“都沉了?”

“嗯。都沉了。”

薇儿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个水坑。

水还是黄的,混着泥,纸浆在水面上漂,风一吹就散。

“你难过吗?”

薇儿问。

“不难过。”

朱晓凤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

“船就是用来沉的。不沉就不是船。”

“那你为什么还折?”

“因为折的时候,我觉得它在。折完了,它就走了。走了也好,走了就不用担心它沉了。”

薇儿看着她,她的侧脸圆圆的,戴着那副厚厚的眼镜,鼻子被风吹得有些红。

她不是不难过,是习惯了。

习惯了折,习惯了放,习惯了沉。

习惯了自己做一件事,自己收尾。

船沉了,不是你的错。

船就是用来沉的。

你把它放下去的时候,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在那一刻是船,不是纸。

下午没课,薇儿一个人去了琴房。

钥匙还在门框上,门推开还是吱呀一声。

琴房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钢琴上,把白键照得刺眼。

她坐下来翻开琴盖,把手指放在琴键上,没有弹。

她在想一件事——林远舟的墓选在哪。

林远芳昨天打电话来说有两个地方,一个在城东的山上,安静,但路不好走;一个在城西的墓园,离市区近,但人多。

薇儿选了城东,山上的。

远一点就远一点,他不怕远。

他等了她那么多年,不怕再等一会儿。

她拿出手机,给林远芳发了一条信息:“姑姑,选城东的山上。路不好走,我少去几次也行。他在那里安静。”

林远芳回复:“好。我明天去办。”

薇儿放下手机,开始弹琴。

弹的是《月光》,弹得很慢,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走来。

她弹到do re mi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停,也许是因为这三个音让她想起他。

他在孤儿院的走廊里,站在一架旧钢琴前面,指着琴键一个一个地念。

do,re,mi。

她那时候还不会说话,但她跟着念了。

在他心里念了。

弹完了,她坐在琴凳上没有动。

阳光从窗户移过来,落在她手背上,暖的。

她把手翻过来,让阳光照在手心。

手心里有茧,硬硬的,像一小块石头,那是长年练琴磨出来的。

门开了,东野煜城走进来。

他手里没有咖啡,没有书,只有一把伞——还在滴水。

他在墙边的折叠椅上坐下。

“你来了。”

薇儿说。

“嗯。”

“今天没咖啡。”

“喝完了。没买。”

“为什么没买?”

“因为你今天不需要。”

她看着他。

他把伞放在地上,水从伞面上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你怎么知道我不需要?”

“你今天说话的声音比平时高。高的时候,你不需要。”

她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说话的声音是高是低。

但他在听,他一直在听。

“东野学长,你以后会一直听我说话吗?”

“会。”

“听到什么时候?”

“听到你不需要我听。”

“如果我一直需要呢?”

“那就一直听。”

薇儿低下头。

眼泪在手心里转,转着转着,落在琴键上,发出一声轻响。

do。

她按了一下那个键,琴声淹没了眼泪的声音。

琴声停了,眼泪还在流。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东野煜城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走过来放在她面前,然后坐回去。

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看他,拿起纸巾捂着眼睛。

纸巾湿了,换了;又湿了,又换了。

哭完了,她抬起头。

眼睛很红,鼻子也很红,但她不觉得丢人。

在他面前哭不丢人,因为他见过她哭很多次了。

第一次在喷泉边,第二次在看台上,第三次在琴房。

今天第四次,他会记得,但她不需要他记得。

“好点了吗?”

他问。

“嗯。”

“还弹吗?”

“不弹了。手抖。”

两个人坐在琴房里,没有弹琴也没有说话。

阳光从窗户移走,琴房里暗了一些。

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垂下来,在光影里微微晃动。

“东野学长,你爸呢?”

“在国外。”

“你不想他?”

“不想。”

“为什么?”

“因为他也不想我。”

薇儿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

不是悲伤,是一种很久远的、已经不太疼了但还在的疼。

“你想他吗?”

他问。

“谁?”

“你爸林远舟。”

薇儿想了想。

“想。但想也没用。他不在了。”

“那你为什么还想?”

“因为不想就忘了。”

东野煜城沉默了一会儿。

“你忘不了。忘不了就不用想办法忘。想着也行。”

想着也行,不想也行。

人走了,想与不想都是你自己的事。

你想了,他不知道;你不想,他也不知道。

但你想了,你就没那么孤单。

从琴房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雨后的天空很干净,灰蓝色的,像一块被水洗过的布。

薇儿走在前面,东野煜城走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一重一轻。

“东野学长。”

“嗯。”

“你会忘了你妈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每天都会想。”

“想什么?”

“想她做饭的样子。她做得不好吃,但我吃习惯了。她走了以后,我吃别人做的,总觉得不是那个味。”

薇儿放慢了脚步,他也放慢了。

两个人肩并肩走着,不远不近。

走了一会儿,薇儿停下来。

“东野学长。”

“嗯。”

“你以后会忘了我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说话的声音,我记住了。你哭的样子,我也记住了。你笑的时候嘴角往哪边弯,往左。你哭的时候先红哪只眼睛,先是右眼。你弹琴的时候手指会微微翘起来,小拇指。”

薇儿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的小拇指会翘。

但他知道。他坐在折叠椅上看着她弹琴,不是闭着眼睛听,是睁着眼睛看。

看她的手指,看她的小拇指,看她哭的时候先红哪只眼睛。

“你看得真清楚。”

她说。

“因为我在看。”

两个人站在操场上,风从东边吹来,吹动了她的头发,她没有拨开。

他伸出手,帮她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手指碰到她的耳朵,凉的。

她缩了一下,没有躲。

“走吧。天黑了。”他说。

两个人继续走,脚步声在暮色里显得很重。

操场上最后一圈跑步的人跑完了,看台上的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回到宿舍楼下,薇儿停下来。

“到了。”

“嗯。晚安。”

“晚安。”

她转身走进宿舍楼。

电梯门关上了。

她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

电梯到了五楼,走出去,走廊很长,灯很亮。

走到520门口,掏出钥匙,开门进去。

灯亮着。

周欣怡在床上看书,童佳美在写日记,朱晓凤坐在床边,手里没有纸,窗台上没有船。

纸船都沉了,她不用再折了。

“晓凤,你今天放完船了?”

“放完了。”

“还折吗?”

“不折了。折够了。”

朱晓凤把窗台上的纸屑收拾干净,用湿抹布擦了擦窗台。

窗台很干净,白白的,像一张刚铺好的床单。

“晓凤,你以后想做什么?”

薇儿问。

“不知道。也许会去一个有水的地方。河边,湖边,海边。放船方便。”

“你还要放?”

“嗯。放。不放心里堵。”

薇儿看着她,她圆圆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

她不是不折了,是换地方折了。

在河边折,在湖边折,在海边折。

折了放,放了折,折了再放。

船会沉,但她会一直折。

十一点,东野煜城发来消息。

“睡了?”

“还没。”

“今天数了你哭了三次。琴房一次,操场一次,走廊一次。”

“你看到了?”

“看到了。”

“你不是在琴房吗?怎么看到操场的?”

“琴房窗户能看到操场。”

“你看的是操场还是我?”

“你。”

薇儿看着那两个字——“你”。

笔画不多,写起来很快。

但他写的时候,也许想了很久。

“晚安。”

她回复。

“晚安。”

他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的裂缝还在,从灯口一直延伸到墙角。

裂缝不会说话,但它在那里。

像一条路,像一封信,像一个一直在等她的人。

她闭上眼睛。

今天她会做梦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

如果做了,她会梦到他——

站在一棵大树下面,叶子是黄的,他在等她。

她会走过去,他会看着她。

她问:“你在看什么?”

他说:“看你。”

她会笑。

做梦的时候,他会看着你。

不说话,就看着。

看着也是陪。陪就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