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恋爱这件事,对沈寂来说,像突然被丢进了一片陌生的海域。

他从来没有游过泳,不知道该怎么摆动手脚,不知道该怎么呼吸,更不知道如何让自己不沉下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抓住温予的手,努力不让自己露出太狼狈的样子。

可他还是露了。

确定关系后的第一个星期,沈寂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温予的消息总在七点之前抵达,有时候是一句“早安”,有时候是一张她自己做的早餐照,有时候只是一朵云、一只猫、一片落叶,配着个毫无意义的表情符号。沈寂每条都回,回得很认真,像是学生时代交作业。

“早安。”

“看起来很香。”

“今天天不错。”

然后他就盯着屏幕,等着她的下一条消息。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过去,他每隔几秒就按亮一下手机,生怕错过什么。这种状态能持续一整个上午,直到温予发来一句:“你都不忙的吗?”

沈寂看着这行字,脸热了热。他其实很忙。入职快两年了,手头永远有一堆做不完的活,主管三天两头催进度,同事之间暗地里较着劲。可这些在温予面前,忽然都变得不重要了。他只想多和她说几句话,哪怕只是“吃了吗”“在干嘛”这种最没营养的对话。

他觉得自己像变了一个人。以前那个沉默寡言、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里的沈寂,现在会在开会的时候偷偷看手机,会在午休时躲进楼梯间里给她打电话,会因为她一句“今天路过你公司楼下”而一整天都坐不住。

“我是不是太黏人了?”他有一次实在没忍住,问出了口。

温予正在啃一个苹果,闻言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她笑起来的声音清脆脆的,像冬天窗户玻璃上的冰花被阳光一照,咔嚓咔嚓地碎开。

“沈寂,你连黏人都这么不自信。”她咬了一口苹果,含糊不清地说,“我喜欢你找我。你找我,我高兴。”

“真的?”

“真的。”她咽下苹果,用那根拿着苹果核的手指戳了戳他的脸,“你不找我,我才要生气。”

沈寂皱了皱鼻子,苹果汁带着一点黏腻的甜味留在他脸上,凉丝丝的。他偏了偏头,嘴角却不自觉地翘起来。

“那我就……继续烦你了。”

“欢迎。”温予把苹果核用纸巾包好,塞进他手里,“帮我去扔一下。”

“好。”

沈寂转身去找垃圾桶,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见温予坐在长椅上,仰着脸朝他笑。她的眼睛弯起来,像两枚被云遮住一半的月牙。

他就这么站着,有点舍不得走。

他想,他大概真的是很喜欢她。喜欢到站在几步之外的距离,都觉得太远了。

沈寂第一次正式约温予,是在一个周五的傍晚。

说是“正式”,其实他也没约过不正式的。只是那天他忽然觉得,他不能再老让温予主动了。她总是先发消息,先约见面,先说出那些让他心跳加速的话。他也想为她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安排一顿像样的晚饭。

他在网上查了很久,最后选了一家评分不错的小馆子。地方不大,但评价都说“安静,适合聊天”。他提前订了位,特意选了靠窗的角落。出门前,他洗了个澡,吹了头发,甚至用了他唯一一瓶没拆封的爽肤水。那瓶水还是他去年年会抽到的,包装盒积了一层灰。

他对着镜子照了很久。镜子里的人穿着件烟灰色的高领毛衣,下面是一条深色牛仔裤,外面套了件藏蓝色的长风衣。这身衣服是他下班后临时去商场买的,标签还挂在领口里面,走路的时候会轻轻刮着后颈。他犹豫了一下,把标签扯了下来。

“你要去哪里?”温予中午给他发消息时问。

“晚上就知道了。”他回。

“哟,学会卖关子了?”

沈寂看着手机屏幕,笑了笑。他确实不会什么浪漫的把戏,也没指望这一顿饭能有多特别。他只是想让她知道,他也在努力,努力朝她靠近,努力学着像一个正常的男朋友那样去爱一个人。

餐厅离温予家不远,走路十几分钟。沈寂先到了,站在门口等她。风从街口灌进来,把他的风衣下摆吹得翻起来,像一只不太熟练的鸟在扇动翅膀。他低头刷着手机,又抬头看向街对面,又低头,又抬头。反反复复,像在复习一个早就烂熟于心的动作。

温予出现的时候,沈寂没等到她走近,就迎了上去。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连衣裙,外面披了条深红色的围巾,头发盘起来了,露出细白的脖颈。沈寂的目光落在那截脖子上,又飞快移开。

“你等很久了?”她问。

“没有。”他摇头,“刚到。”

“你脸都冻红了。”

沈寂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脸,确实是冰的。他有些窘,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解释。温予却笑了,伸手把他风衣的领子竖了起来,轻轻掖了掖。

“进去吧。”她说。

那顿饭吃得很慢。温予话多,天南海北地聊,从小时候偷吃外婆腌的糖蒜,到前几天在路上看到一只穿衣服的柯基。沈寂就听着,时不时笑一下。他发现温予吃东西的时候有个习惯——喜欢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她说这样吃饭才专心。

沈寂也把手机反扣了过去。

“你最近有好好吃晚饭吗?”温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

“有。”

“吃什么了?”

“泡面。”

温予皱了皱眉:“又吃泡面?我上次不是给你带了速冻饺子吗?你没煮?”

“煮了。”沈寂老实回答,“吃完了。”

“那我改天再给你包一点。”她叹了口气,“你一个人住,也不能总这么凑合。身体会垮的。”

沈寂低着头,看着她夹进碗里的菜,是他叫不出名字的绿色蔬菜。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关心过他吃得好不好、身体好不好了。他记忆里上一次有人问他“吃饭了吗”,还是小学时候,隔壁邻居家奶奶在楼道口碰见他,顺手塞了个馒头。

“温予。”他轻轻叫她。

“嗯?”

“我会好好吃饭的。”

温予看了他几秒,像在确认他是不是在敷衍。然后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

吃完饭出来,风更大了。街上落叶翻飞,踩上去沙沙地响。温予走在沈寂旁边,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沈寂低头看了一眼她露在外面的小半截手指,心想她会不会冷。

“要牵手吗?”他听见自己说。

温予转头看他,眼睛亮了亮,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递给他。那只手悬在半空中,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像在等他来接。

沈寂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轻轻握住了她。

她的手很小,很软,但指尖冰凉。沈寂把她的手包进自己掌心里,试着用自己的温度去暖她。他做得小心翼翼,像捧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麻雀。

“你的手好大。”温予说。

“是你的手小。”

“你这是在夸我?”

“嗯。”

温予笑起来,用被握住的那只手轻轻扣了扣他的掌心。沈寂只觉得那一小块皮肤麻酥酥的,像有细小的电流从她指尖传过来。

他们就这样手牵手走着,沿着那条种满樟树的街。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重叠在一起,像两个依偎着的人。

走到温予楼下时,沈寂没有松手。

他站在原地,感受着掌心里属于她的温度一点一点沁入皮肤,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不想放开的念头。他想一直这样握着,想把她带回家,想让她永远待在他能看得见的地方。

“沈寂。”温予唤他。

“嗯。”

“你在想什么?”

他低下头,看见她正仰着脸看他,眼睛映着路灯的光,像两汪深不见底的井。他沉默了一会儿,决定不撒谎。

“我在想……”他咽了咽口水,“要是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温予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抬起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那只手的指尖依旧微凉,贴在他脸颊上,却让他觉得比什么都暖。

“不用停。”她说,“以后会比现在更好的。”

沈寂看着她,心口涌上一阵无法言说的酸软。他想说“我不信以后”,想说“我从来没有想过以后的事”,想说“遇见你之前我连明天都不在乎”。但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遍,最终都化成了一声低低的“嗯”。

他信她。

他信她说的每一个字。

那天晚上分别后,沈寂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轻快得不像话。风很冷,街上很空,可他心里满满当当的,像被人塞进了一整个春天。

他想起温予说“以后会比现在更好”,想起她抚上他脸的那只手,想起她眼睛里笃定的光。他忽然觉得,也许他这辈子所有的运气,都攒了下来,用来遇见她了。

回到家,他打开门,没有开灯。他走到窗前,看着对面楼里亮着的窗户,那些暖黄色的光一格一格地亮着,像另一个世界里别人的生活。以前他看到这些,只会觉得更孤独。可今晚不同。今晚他心里也亮着一盏灯,虽然微弱,但足以照亮他脚下的路。

他躺在床上,给温予发消息:“到家了。”

温予秒回:“我也刚到。今天很开心。”

沈寂弯起嘴角,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他干脆拨了电话过去。

响了两声,她接起来。

“怎么啦?”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轻微的电流声,却让他觉得无比踏实。

“没怎么。”他停了停,“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温予在那边笑了。她的笑透过电话传过来,像一片羽毛擦过他的耳膜,酥酥的。

“沈寂。”

“嗯。”

“你今天有没有发现……”

“什么?”

“你今天牵我手的时候,手心一直在出汗。”

沈寂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他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又拿回来,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憋出一句:“我紧张。”

“我知道。”温予的声音柔柔的,“我也紧张。”

“你才没紧张。”沈寂小声说。

“真的。”她说,“我长这么大,也是第一次被人这样牵着手走路。感觉……挺不真实的。”

沈寂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觉得耳朵烫得快要化掉了,可嘴角却咧得合不拢。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受——又紧张,又安心,又惶恐,又幸福。它们搅在一起,像一杯被搅动的水,分不清哪里是什么味道。

“温予。”他叫她的名字。

“嗯?”

“我会好好学的。”

“学什么?”

“学……”他顿了顿,“学怎么对你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温予轻声说:“沈寂,你不用学。你现在这样就很好。”

“可我怕我不够好。”

“没有人是完美的。”温予的声音很稳,像一只手按在他起伏不定的心上,“你只要做你自己,我就很喜欢了。”

沈寂不说话了。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抖得不像话。他紧紧攥着手机,像攥着这世上最后一点温暖。

“睡吧。”温予说,“明天见。”

“明天见。”

挂断电话,沈寂把手机贴在胸口,平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个眼睛形状的黄斑还在,黑洞洞地望着他。可他第一次觉得,那只眼睛也没那么可怕了。

他闭上眼睛,眼前全是温予。

她的笑,她的手,她说话时微微歪头的模样。它们像一帧一帧的影像,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清晰得不像回忆,倒像正在发生。

他带着这种满溢的、几乎要把他淹没的温柔,沉沉睡去。

梦里没有争吵,没有摔碎的声音,没有那扇关不紧的门。

只有一条种满樟树的街,和一个牵着他的手、走在风里的女孩。

她回头看他,眼睛弯弯的,说:“沈寂,以后会比现在更好的。”

他信了。

这一次,他真的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