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沈寂愿意用他剩下所有的运气来交换。
他开始学着做一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比如每天睡前给温予发“晚安”,比如在路过花店的时候停下来买一枝白色的洋桔梗,比如在温予加班到很晚的时候去接她,然后两个人坐在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里分一碗热乎乎的关东煮。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总是很笨拙,买花会忘了问怎么养,接人会提前一小时到,分关东煮的时候把自己那份的萝卜也偷偷放进她碗里。温予说他“傻得可爱”。沈寂不反驳,只是低头笑。
他心里想,他还可以更傻一点。
温予也开始进入他的生活。很细地、一点点地渗进来,像水漫过干裂的土地。她往他的冰箱里塞满了自己包的饺子和切好的水果;她给他买了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又把之前那条白色围巾收了回去,说“一人一条,换着戴”;她周末会来他家里,两个人窝在床上看一部电影,她看哭了就拿他的袖子擦眼泪,他动都不敢动一下,生怕惊着她。
他喜欢她靠在他肩上的重量。喜欢她笑起来时肩膀一抖一抖的震动。喜欢她困了就眯着眼嘟囔“再十分钟”。他喜欢很多东西,多到他自己都数不过来。
可越喜欢,越害怕。
那种害怕不是具体的,而是一种笼罩在幸福之上的阴影。像一个人忽然得到了一件极贵重的宝物,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却总觉得脚下随时会裂开一道口子,让他连人带物一起摔进深渊。
沈寂没有把这种害怕告诉过温予。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不信任她,更不想让这些阴暗的念头破坏了两个人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东西。他只能把它们压下去,压到心里很深很深的地方,让它们像海底的暗流,表面平静,暗里涌动。
转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二晚上。
那天沈寂下班比平时早,天色还没全黑。他绕到温予公司楼下,想给她一个惊喜。到了之后他站在街对面的花坛边,手里还捏着一盒刚买的草莓。路灯刚亮起来,天色是深蓝色的,像一块洗旧了的绸缎。
温予从大楼里出来的时候,沈寂正要迈步过去。可下一秒,他看见她身边有一个人。
一个男人。高个子,戴着无框眼镜,穿着件剪裁合身的黑色大衣。两个人并肩走出来,男人侧着头和温予说着什么,温予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自然,像是面对一个熟识的人。
沈寂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街对面,看着他们走到路口,男人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温予摆摆手,似乎说不用了。男人又说了几句什么,温予点了点头,冲他挥挥手道别,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
沈寂站在路灯下,脚像生了根。他的目光追着温予的背影,又扫向那辆远去的出租车尾灯。他努力告诉自己,这很正常。同事,朋友,或者别的什么。温予有她自己的社交圈子,她认识很多人,和很多人走在一起。这不是什么需要大惊小怪的事。
可是他的胸口闷得厉害。像有人把一块湿透的布盖在了他的口鼻上,让他喘不上气。他站在花坛边,手里的草莓盒被他攥得微微变形。
他最终没有追上去。
回到家后,他坐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温予在快九点的时候发来消息:“今天好累,准备洗洗睡了。你在干嘛?”
他编辑了大概十几种回复,最后只发了一个“刚到家”。然后他盯着“刚到家”三个字,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有什么资格这样?他不过是一个恰好被她喜欢的人罢了。她没有义务向他报备一切。她只是和一个人走了一段路,笑了一下。
可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去想:那个人是谁?他们认识多久了?她也会那样对别人笑吗?她会不会发现,其实他根本不懂怎么去爱一个人,只会一味地索取她的温柔、她的耐心、她的光?
他关掉手机,把自己摔进被子里。天早就黑透了。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那只眼睛形状的黄斑依旧在那里,像在嘲笑他。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嫉妒的滋味。
那么酸,那么苦,带着一种近乎生理性的疼痛,从他心脏深处翻涌上来,几乎要把他溺毙。
第二天,他照常给温予发“早安”。
温予也照常回了他一个笑脸。
他们没有提起昨天的事。沈寂在中午的时候给温予打了个电话,电话里温予声音如常,问他“午饭吃了吗”。沈寂说“吃了”。两个人在电话里沉默了一小会儿,温予说:“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
沈寂握着手机,指尖冰凉。他张了张嘴,那句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一圈,最后他还是问了出来:
“昨天……在你公司楼下,我看到有个人送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温予说:“沈寂,你昨天去我公司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
“我……”他说不出话了。
“那个人是我大学同学,刚好来这边出差,随便聊了几句。”温予的声音很平静,没有生气,也没有责怪,“你如果想问我,可以直接问的。”
“我知道。”沈寂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我不该这样。”
“不该怎样?”
“不该……乱想。”
温予在电话里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他心口。
“沈寂,有情绪很正常,你能说出来,我反而高兴。”她停了一下,“只是以后,如果你看到什么让你不舒服的,可不可以当时就告诉我?别一个人憋着。”
“好。”他应得很快。
“还有……”温予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一点笑,“下次来我公司,提前说一声。我好打扮一下。”
沈寂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他“嗯”了一声,喉头发紧。
他想,他这辈子大概再也遇不到第二个人了。能这样接住他所有阴暗和不安,还能笑着把他从角落里拉出来的人。
可是这次的风波,并没有随着这通电话彻底消散。
沈寂的敏感像一口深井,表面的冰裂开了一道口子,底下的水就再也压不住了。他开始不自觉地注意温予和别人的互动,每一条朋友圈底下陌生的点赞,每一次电话里提到的不认识的名字,每一回她回消息慢了几分钟,他都要在脑子里先翻一遍。
他从来不会质问。他把这些念头全压在舌头下面,自己慢慢嚼。嚼碎了吞下去,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什么都不显。只是他笑得比从前少了,偶尔温予讲个笑话,他得反应一下才扯出一个笑来。温予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但温予没有逼他。她只是一如既往地对他好,好像她早就知道,有些东西得让他自己想明白。
十一月底的一个周末,温予拉沈寂去逛街。沈寂其实不太会逛街,他买东西从不挑,看中了直接拿,付了钱就走。但温予不一样,她会在路边小店翻很久,试一堆帽子围巾,然后问他好不好看。沈寂说“都好看”。温予就瞪他:“你根本就是在敷衍我。”
沈寂有点慌:“没有,真的都好看。”
温予撇撇嘴,把手里那顶红色的毛线帽扣在他脑袋上,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说:“这个好看。”
沈寂看着她,心里那股沉甸甸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一点。他拉了拉帽檐,小声说:“那你买吧。”
“是给你买的。”温予走到货架前,又拿了一顶深蓝色的,往自己头上一戴,“这个是我的。”
沈寂愣住了:“我不用……”
“你冬天总是戴那个旧帽子,都起球了。”温予照着镜子,头也不回地说,“新年换新帽,讨个好彩头。”
沈寂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两个人并排站着的样子,一红一蓝,像两个在冬天里冒着热气的小火炉。他心里的那道裂缝,被什么东西又填上了一点点。
买了帽子出来,天已经阴了下来。风刮得紧,街上行人脚步匆匆。温予戴上那顶深蓝色的新帽子,又踮起脚把沈寂头上的红帽子往下压了压,盖住他冻红的耳朵。
“暖和吗?”她问。
“暖和。”他点点头,像被安抚了的小动物。
温予满意地拍拍他的胳膊,正要说什么,沈寂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沈寂。”那个名字在屏幕上明晃晃地亮着,像一记冷不丁的耳光扇在他脸上。
父亲。
沈寂盯着那两个字,喉咙像被掐住了。手机在他掌心震个不停,嗡鸣声通过骨头传遍全身。他下意识想按掉,但手抖了一下,没按准。
“接吧。”温予看着他的脸,轻声说,“没事。”
沈寂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很稳,很柔,像一堵可以靠上去的墙。
他接通了电话。
“沈寂!你死到哪里去了!你老子的事你不管了?!”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粗粝而暴戾,像把刀从电话线里插过来。温予站在他身边,听不见电话里说了什么,但她看见沈寂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片纸一样的白。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几乎没有弧度的线。过了好一会儿,他说:
“我不回去。”
然后他挂了电话。
他站在那里,耳边还回荡着父亲最后那句“你他妈给我等着”,像一段甩不掉的回响,嗡嗡地在他脑子里炸开。风从街口灌进来,把他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可他感觉不到冷。
他只感觉到温予的手,轻轻覆上了他攥紧的拳头。
“沈寂。”她叫他。
他没应。
“沈寂,你看着我。”温予站到他面前,两只手捧住他的脸,迫使他低下头来。
沈寂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焦距却像散开了,看什么都隔着一层雾。他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音节。
“他说……会来找我。”
温予没说话。她捧着他脸的手微微用力,像要把他从某个深渊里拉回来。
“我在。”她说。就这两个字。
沈寂闭上眼,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他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得厉害,像刚刚跑完几公里。可他的脚一动都没动。他就那么站着,和她额头相抵,在十二月将至的冷风里,像两个彼此取暖的小动物。
“我不怕他来找我。”他哑着嗓子说,“我怕你看见我那样。”
“哪样?”
“就是……那个被骂了只会说‘我错了’的小孩。”
温予沉默了。然后她松开他的脸,转而紧紧抱住他。她的手臂绕到他背后,收得很紧,像要把他整个人嵌进自己身体里。
“那我就陪你一起。”她说,“你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沈寂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滴在她深蓝色的帽子上,洇开一片小小的潮湿。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
可温予总能让他知道,有些旧伤,还没有长好。
而现在,有人愿意陪着他,等它一点一点结痂。
风还在刮。街上的树摇得厉害,落叶在柏油路上擦出沙沙的响声。他们站在风口里,像两棵树,根须紧紧缠在一起,谁也没有松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