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斯从地上爬了起来,额角淌下鲜血,女孩第二下摔击显然没有掌握好力道,他比贝尔摔得更重。
“兰塞恩大人,刚才…我很抱歉——”
看着兰塞恩的背影,西斯喉结艰难滚动,羞愧地攥紧长剑,“主要那是传说中的邪魔……”
“我理解。”张远回过神,面色平静的打断辩解,心中对西斯的信任却大大减弱。
果然,在事关生死的战斗中,没什么是绝对靠得住的,无论是人还是物!
当然,也有一些人是值得相信的,譬如贝尔。
这名和兰塞恩从小一同长大,因为早产智力稍弱于常人的少年,用刚才举动成功赢得了张远的信任。
没有理会手足无措的西斯,张远往前走了两步,拨开灌木。
不远处的农户还在哭喊,两人跪倒在弓箭手的尸体旁边,正在不断说着什么。
女孩站在更远处,单薄的身躯看起来很无措。
经常在森林中跋涉的人都知道,在茂密的林中,说话声传播的距离会显著缩短。
所以张远虽然只离了有十几米的距离,但却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沉吟片刻,张远吩咐:“挡住自己的脸,我们等一下就过去。”
“过去?”西斯迟疑的声音传来,“大人已经解决了它?”
女孩离开的时候,西斯的头才刚好撞到地面,现在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以为是眼前神秘的贵族少年,用某种手段驱赶走了邪魔,就像当时在马车上接连射杀两人一样。
“没有,她就在弓箭手的尸体旁边。”
西斯愕然,迟疑道:“大人,既然弓箭手已经死了,我们完全可以离开。”
“还记得我告诉你,为什么我们需要追击吗?”
“为了避免之后弓箭手在暗中袭击我们,或者回去叫同伴报复我们。”
“那你凭什么觉得我们不需要处理那具尸体和插在上面的弩箭?”
西斯彻底愣住了,但仔细想想,却又觉得兰塞恩说得很有道理。
先前张远说到要主动解决最后一人的时候,西斯也是这种反应。
本以为追击已是大胆之举,但现在看来,他还是想得太少了。
原来光是主动过来追杀剩余一人还不够,还得要考虑更多!
西斯看着面前神秘的贵族少年,心中既佩服又恐惧。
“如果你不敢过去,也可以先回去。”
“但我想说,如果邪魔真的想杀我们,现在我们绝不可能还站在这里。”
张远掏出随身携带的手帕,给自己蒙上了面。
处理尸体和弩箭是真的,毕竟毁尸灭迹和斩草除根同样都是传统美德。
但这完全不是他现在过去的理由。
张远想要继续过去,完全是因为那位女孩。
因为她邪魔的身份,也因为她身上传来的远比常人多的,隐约带着感激情绪的念光。
‘看来,那女孩也怨恨着弓手。’
‘话又说回来,三神教会果然是在扯淡。’
邪魔都是世间最邪恶的存在,一旦堕落就无法挽回…即使表现得像原来的人,也不过是伪装……如何看穿那些伪装呢?
仁慈的三神早有准备,在祂的伟力下,邪魔非人的本质无所遁形。
只要有非人症状的,那就绝对错不了。
张远想到刚才女孩身上明显的异状,心中有些发寒……自己身上的异状以后也会如此明显吗?
他倒不是怕身体的异状,虽然还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但女孩的异状看起来并不丑,相反还有点好看。
他只是……害怕落到女孩这种境地。
在教会那样的宣传下,邪魔根本没法证明自己不是邪魔,就像精神病无法证明自己不是精神病一样。
想到未来可能会有的凄惨下场,张远顿时打了个寒颤,又热切的看向了不远处的女孩。
‘这可是天然的盟友。’他心想。
又等了好几分钟,张远迈步走了过去。
西斯最终并未选择离开,而是鼓起勇气蒙上面,跟了上来。
那对夫妇和女孩仍旧待在弓箭手尸体旁。
农户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已经彻底慌了神,根本不知道怎么办,也不知道暗中的敌人走了没有,只敢待在原地。
“三神保佑…三神保佑……”
他们闭着双眼,嘴中念念有词,连张远等人的接近都未发觉。
女孩倒是发觉了,但只是看了眼张远,没有更多的举动。
这让张远更放松了一些。
张远冲女孩使了个眼色,也不管她看明白没有,轻轻咳嗽了一声。
“咳咳——”
两个农户浑身一抖,这才发现他靠近,本能惊恐道:“饶…饶命,大人。”
张远没有回应,而是一脸疑惑沉声问:
“发生了什么,我听到了你们的哭喊声。”
西斯与贝尔蒙着脸,沉默站在后面,没有吭声。
“您不是射箭的人?”
“射箭?”张远装作才发现的样子,俯下身,“你是说杀死他的弓箭手?”
“是,是的,大人,有个弓手杀死了尤文纳大人,求您帮帮我们。”
没有太多见识的农夫没有怀疑张远的话,只以为自己弄错了。
当然,这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兰塞恩外形出众。
虽然蒙着面,但露出的眉眼凌厉,配合罕见的黑发灰眸,就像是横亘在天空的高耸孤山,令人见之忘俗。
此刻虽然因为激烈战斗,头发也被汗水浸湿成缕,但却丝毫不损其气质,反而为其增添几分忧郁的气质,就像是山峦上围绕的缥缈云雾。
而穿着上,羊毛外袍,丝绸内衬,鹿皮长靴……任何一件都不是平民能负担得起的东西。
这些,都为张远带来了额外的说服力。
但旁边的女孩听着他信手拈来的谎话,却微张嘴巴,迟疑着走近,轻声说:
“妈妈……”
“都说了别叫我妈妈!”
农妇忽然应激般大吼,“你这个邪魔,这一切都怪你!”
张远心里不爽地皱起眉,脸上却露出惊愕,往后一跳,装作才发现的样子:“她是什么?”
旁边的农夫忽然跪倒在他脚边,恳求说:
“邪魔,大人,是邪魔,求你救救我们,求你……杀了它!”
“是么。”张远压下心中的不舒服,按照计划说,“我杀不了邪魔,但我认识一名神父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事,交给我吧……”
按照逻辑推断,他应该能用这套说辞取得农户信任,也能瞒过西斯等人。
至于贝尔,张远认为贝尔不理解,但绝对会支持自己。
然而,他却忽略了女孩的感受。
“爸爸……”
父亲狠毒的话语如利箭刺入胸膛,女孩呢喃着往后退了半步,浑身发抖。
簌簌的声响在密林中响起——
女孩的手掌、小臂变得粗大,同时飞快冒出纤细的毛发。这些毛发和她头发以及那对耳朵上的很像,但却柔顺干净得多,是雪白的颜色。
她的虹膜也如融化的蓝宝石般流动,在中央汇聚成狭长模样。
“嘶,邪魔啊!”
西斯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怪叫起来。
‘妈的,猫娘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旁边的农妇惊叫起来,农夫的眼里也满是厌恶,“丑陋的东西!”
“唉,不懂欣赏的蠢材!”
张远皱着眉,心中将西斯和女孩父母骂了个遍,又冲着女孩微笑。
女孩的这幅模样,的确太像前世经常看到的猫娘了,手掌小臂膨胀,冒出毛发,看起来却也只是像是戴了一对大大的玩偶手套。
这幅样子,再配合女孩精致的小脸,要是去到前世的漫展,百分百会造成交通拥堵!
可女孩却没有理会张远的微笑,只是抬起了头,眼眶泛红的看向父母。
恐慌、害怕、难过、委屈……淡蓝瞳孔中透露出的情绪让张远心中莫名发酸。
他从未在现实中见过这样的眼神,唯一接近的就是前世在新闻中看到的一些战乱中孩童的眼神。
他们和眼前的女孩很像,同样瘦弱、脏污,眼泪流下的时候,都能在脸上淌出清晰的痕迹——就像现在。
“别装成这副模样,你这个邪魔!”
“我没有……”
啪!
一根枯枝砸到了女孩胸口。
她本可以躲开,但却只是站在原地,害怕得颤抖。
“滚开!”农夫低喝,又捡起一根枯枝。
“住手!”张远浑身一抖,愤怒大吼。
这副模样吓得农夫浑身一抖,赶忙趴在了地上:“饶命啊,大人!”
看着他这幅愚昧的模样,张远紧皱眉头,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心中。
回过头,本想与那女孩对话,视野却空荡一片。
只剩一阵带着柑橘香气的微风沙沙吹拂,卷起几片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