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去哪了?”
“它逃走了,大人!”西斯在身后回答,用袖口抹了把额头汗水,语气中的窃喜掩盖不住。
“该死!”张远低骂一声,太阳穴突突跳动,有些后悔没有早点阻止女孩父母。
现代人的同理心在心中翻涌成波浪,每一浪花都闪过刚才孩童痛苦的模样。
该死,那哪是什么邪魔,那就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普通小孩,而且还懂得感恩!
面前粗壮的心念流光足以证明这一点!
就在这个时候,张远的余光忽然瞥见西斯指节发白的攥紧剑柄,农户也远离了他。
“都看着我干什么?”他抬起头皱眉问。
“大人,邪魔跑了……”西斯后退了半步,喉咙中挤出剩余半句,“我们难道不该高兴吗?”
他想到了许多关于邪魔的恐怖传说,心里疑虑眼前的贵族少年是不是被那邪魔污染了。
农户也是因为相同的担忧,才下意识往西斯那边靠了些。
只有贝尔依旧站在张远身边,并因为众人的神情而摆出了戒备的姿态。
张远很快明白自己的表现有些异常,但却毫不慌张。
他上前一步,靴跟碾碎半腐的橡果,反而盯着西斯等人怒声道:
“放跑了邪魔,我们的确安全了,可其他人呢?!
“你们真令我感到羞愧!”
这一骂的内容虽然都是胡说八道,但感情上却情真意切,所以声音格外愤怒,连路过的松鼠都因此炸尾,险些从树上掉落。
西斯吓了一跳,心中既羞愧又畏惧,两名农户更是趴在地上不断磕起了头。
砰…砰…砰——
农户们磕得很用力,没有半点偷奸耍滑,张远盯着看了片刻,心中不仅不觉得解气,反而更加发堵,意兴阑珊道:
“起来吧。”
这对父母,他们不是生来就对自己的女儿这般狠毒。
他们完全是被教会引导成了这样。
‘他妈的,总有一天要给它干了!’
想到这里,张远三神教会的恶感更甚,甚至发出了宏愿。
其实不仅是他,原主也不喜欢三神教会。
原主现在之所以会去找母亲求救,就是为了应付教会的税收。
男爵失踪已经半个月了,按照贵族法案,再过一段时间,张远将自动继承波利男爵的遗产,届时张远必须向教会缴纳相应的遗产税,否则所有的遗产都将被教会收走。
倘若他还想继承爵位,那在男爵失踪的情况下,还得在一个月内向国王和教会缴纳一笔极其高昂的继承税。
否则就会跌落成为一个平民。
‘得快点筹到钱,如果能拥有属于自己的领地,即便身体出现异状,也能很方便掩盖。’
张远沉默站在原地发散思维想了很多,心中很是紧迫。
旁边的西斯看着他这幅样子,却会错了意。
他内心挣扎许久,忽然咬牙问道:“大人,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要去追那只邪魔吗?”
张远回过神,斜着眼看着西斯,有些意外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似乎被他的眼神刺激到了,西斯又强调道:“我不是你想象中的懦夫,兰塞恩阁下!
“我只是因为…那是可怕的邪魔,所以……”
西斯的声音越说越低,他想到了张远刚才面对邪魔时的反应——
这位比他小上许多的贵族少年不仅没有恐惧,甚至连恶心都没有表现出一点,不由得有些心虚。
“我相信你。”张远看着他这幅模样,心情却忽然好了一些。
张远看出西斯是认真的。
这名年纪不大的护卫的确将他刚才的胡言乱语当真了。
他是真的在担心放走邪魔会导致更多的人遭殃,于是在进行了一番内心挣扎后,主动提议追击,甚至都未考虑是否能对付邪魔。
‘当然,这一点可能是认为我这个气定神闲的贵族有方法对付邪魔。’
张远心中有一股单纯的高兴涌了上来。
正义、牺牲、善良…这些美德在这个世界的大众眼中还都是原本的模样,与愚蠢毫不沾边。
“但我们追不了她。”张远摇头,心情又沉了下来,“晨风林太大了,她的速度那么快,我们根本追不上她,即使……知道方向。”
目光追随着那条最粗大的心念流光看去。
绿蟒般的藤蔓从树冠垂落,与长满树瘤的古树、横生的灌木织成一张密不透风、青黑色的网。
纯白的念光就消失在这张密网后。
张远观察着所有缝隙,忽然瞥到一抹白色,连忙走近,拨开灌木,却发觉不过只是一朵白花。
再往前看,入目是更多扭曲交错的草木,连光都照不进。
晨风林是一座古老而茂密的森林,整体呈不规则的椭圆,最长的直径足有二三十公里。
他们现在大概在椭圆的东侧尖端上,念光的方向则是晨风林。
那是鲜有人类踏足的地方,是野兽的栖息地,传闻还有神秘的怪物存在。
‘要追上去吗,或许她不会走太远?’
就在这个时候,张远忽然发觉眼前笔直的念光像是被风吹乱了,变成一团分不出来源的雾气,围在他四周。
张远明悟到,这是因为女孩跑得太远,所以念光无法再显示准确方向。
只有等她再靠近时,心念流光才会再次显现出方向。
——如果那时候她的感激波动还未消失的话。
“兰塞恩大人,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张远回过神,看了眼众人,又看了眼身后密林,叹道:
“我们只能离开。”
异变也不知什么时候会加重……他也是自身难保,不能浪费时间。
……
……
不断涌出的眼泪,被迎面而来的风拉成一串串珍珠。
它们在空气中迅速失去温度,然后碎裂。
赫蒂飞快向前,似乎这样便能逃离所有的痛苦。
可无论是肉垫碾过湿滑的苔藓的冰冷触感,还是眼角余光令人厌恶的雪白毛发,都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那令人恐惧的事实。
邪魔……
两天前,赫蒂还过着快乐的日子,拥有着一对疼爱她的父母和两个哥哥。
可现在,她却成为了人人厌恶的邪魔!
赫蒂闭上眼,不愿再看自己丑陋的手脚。
一根隆起的藤蔓凶狠地绊住左脚。
赫蒂闷哼一声,她本可以凭借惊人的反应重新恢复平衡性,但她没有。
她带着厌恶抑止住蓬松尾巴的摆动,任由身体向前扑倒,在潮湿的腐殖层上滚成一个泥球。
呼啸的风声消失了。
赫蒂躺在地上,四周是肉瘤虬结的橡树,它们扭曲的枝干像一双双人手,遮蔽了所有的天空。
现在她已经跑得很远了,可身体的天赋却让赫蒂能轻而易举闻到父母的气息。
赫蒂多想父母能过来找她,就像更小的时候她故意躲在草垛中的那样。
可她嗅到他们的气息正在远离。
于是赫蒂埋着头,又啜泣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