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床试验不乏突如其来的。无可救药的死亡,但这些对刚入行的柳迟迟来说太沉重了,只是一个生存期随访都会让她情绪低落。
为了循序渐进,沈淑仪带她完整参与的第一个项目,是一期试验。
配合研究者从招募到的志愿者里筛选合适的受试者,根据试验方案,先把检查结果里患有传染病四大项的排除,再排除有慢性病的。
初次输入的名单,还需要和中心的数据库进行查重,以筛出在短期内频繁试药的职业试药人。
两次试药间隔时间必须在三个月以上,但受试者进行临床试验会获得一笔经济补偿,偶有人自以为身体强壮,且副作用不明显,会隐瞒试药史,短期进行多次试药。
系统联网后,能够大范围筛查试药名单,剔除三个月以内出现的名字,但难保有人会铤而走险。
一期试验是公开招募的,从招募开始至今,那个叫李勇的中年男人来找沈淑仪三次了。
“沈小姐在吗?”
柳迟迟看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躲在办公桌下面的沈淑仪,还有办公室里突然全都忙碌起来,纷纷从前门涌出去的各家CRC,歉意地朝李勇摆手:“抱歉啊,她又出差了。”
“还没回来吗?”
“没有。”
这已经是柳迟迟第三次使用这个借口了,她都忍不住心虚。
李勇不走,柳迟迟根本不敢低头看沈淑仪。
奈何后者缩在办公桌下久了,觉得头晕眼花,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从地上爬起来,起身的那刻眼前直冒金光,嘴里还在嘟囔:“他走了吗?”
金光消失的那一刻,李勇已经越过层层叠叠的A4纸宝塔,站到了沈淑仪面前。
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穿着明黄色的外卖制服,双手局促地抓着制服下摆,耷拉着脸,露出了一种,能够被称之为“委屈”的表情。他就那么看着沈淑仪:“都五个月了,凭什么不让我参加试验?”
“李先生,我已经解释好多次啦,您上次不良反应严重,需要间隔六个月才能进行试验。”
“我身体没问题,我自己知道。”
“我们是为了您的身体健康着想,您试药已经非常频繁了。”
“和你说不明白,医生在哪里,我和他说说。”
沈淑仪为难地扶着额头,不断朝柳迟迟使眼色。
柳迟迟假装在电脑上乱点了几个文件,又关掉,转头睁着眼睛说瞎话:“我们招募已经结束了欸。”
“啊,这么不巧呀。”沈淑仪朝李勇摊了摊手,“下个月,下个月再看看。”
李勇下意识偏头朝电脑屏幕看去,沈淑仪快速伸出手,“啪”得一声合上,表情严肃:“这些是机密文件!”
李勇走后,各家CRC又逐渐回了工位。柳迟迟看着所有人长舒一口气的样子,心里好奇,欲言又止好一会,又默默低下头。
沈淑仪偏头看她,被桌底碰散的丸子头晃晃悠悠的,她一边梳头一边开口:“你想问什么?”
“他也是职业试药人吗?”
“是,但也不一样。他不为钱。”
李勇是为了给儿子看病,从另一个省转来的,他的文化水平不高,连病历都看不懂。家里生活拮据,李勇已经做好了长期治疗的准备,低声下气地到处借钱。
他迫切地想要找到高薪工作,仓皇中,被自称中介的骗子骗了八百块钱。医院里没钱的人太多,他的经历只激起半分水花。主治医师告诉他准备一些家庭材料,看能不能拉到一些救助,用比较昂贵的进口药试试,李勇激动地在大庭广众之下跪在医生面前说谢谢。
但还没开始筹钱,他的儿子就因为败血症并发感染性休克,没救过来。抢救过程中,闻讯来帮忙的亲戚说了一句:“这娃娃太懂事了,舍不得你辛苦,早早就走了。”
话音刚落,一向老实巴交的李勇突然冲上去打了亲戚,双眼通红,他大声喊着:“你才懂事!你早早都懂事,你全家都懂事,我娃娃肯定救得过来。”
那是他入院情绪最激动的一次。
就在儿子去世半年后,一种新的抗感染药物联合治疗方案进入临床试验阶段,在急性并发症出现前能够很好地控制病情,扩大患者生存几率。依旧执着地关注败血症的李勇刷到了招募信息,他进入一期临床试验。
两年前,临床试验进入三期,新的治疗方案开始投入患者群体使用。病友群里好消息渐渐响起,李勇的心却越来越凉。
他反复而固执地挂号,询问医生如果儿子用上这个药是不是就没事了。医生多次解释,这个治疗方案主要用在并发症出现以前的阶段。
目不识丁的李勇已经能看懂晦涩的专业术语,有一个孩子的前期症状和他的儿子一模一样。他陪着对方父母从外地入院,进入试验,全程关注着孩子的病情变化。
孩子病愈出院那天,他站在门口,旁若无人地放声大哭。
他固执地认为,如果儿子能用上这种药,就能好好活到现在。他一头扎进临床试验里,成为一名职业试药人。
他早睡早起,锻炼身体,永远让自己保持在一个健康的状态,以便通过临床试验受试者筛选。连招募的人都说他太积极了,要钱不要命。
“其实他连钱也不要。”沈淑仪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很熟悉这家医院的各个科室,又加了好多病友群,不仅免费帮人带路挂号,遇见有困难的,预付金都是他交的,也从来不让人还。试药是他的心灵寄托,任何招募消息发出,他都会报名。记得《赫尔辛基宣言》吗?”
“还没背完。”
“背?你还在念书吗?牢记中心主旨就够了。当然这不是重点,一定要牢记《宣言》里对受试者保护的强调。”
“那我还是背吧。”事实上柳迟迟还想着誊抄一遍,她依旧保持着学生时代做笔记的传统。
“总之,你要比受试者本身更在意他们的健康才行。”
柳迟迟记得李勇的脸,黝黑的肤色盖不住他皮下的红色,那是焦虑带来的气血上涌,还有过度的心跳加速,她甚至能够看到他呼吸之间的脖颈变化。
柳迟迟曾在母亲脸上见过那种神情,在听闻父亲新娶的老婆是离异有子的女人之后,母亲涨红了脸,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很久之后,在她的人生被共同绑定在对方身上之后,她才读懂那种情绪,是失去理智的偏执。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心灵寄托,而是心理或者精神科医生。”
“然后呢?”沈淑仪好笑地看着她。
柳迟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皱了皱眉:“他的心理状况有问题。丧子之痛对他的影响太大了,如果不能放下……”“放下之后呢?”
沈淑仪突然打断她的侃侃而谈,像看一个幼稚的孩子一样看她,“李勇父母偏爱小儿子,他十五岁开始外出讨生活,父母除了要钱之外不管不问。四十几岁供养弟弟一家儿女双全,运气好遇见了他老婆不嫌弃他身无分文,还心疼他冬天连衣服都舍不得买,带着人回老家吵了一架,被父母赶出家门,才成了自己的家。好不容易老来得子,妻子难产去世,儿子又病故。他本身就是个单纯固执的人,没有自我意识,前半生为父母后半生为孩子,放下之后,他还剩什么?”
还剩什么?
柳迟迟曾经数次燃起逃脱母亲掌控的念头,这一刻她突然愣住。她从来没有想过,如果她不做母亲要求的事,她还能做什么?
“不是所有病都需要治疗的。你要了解一个人,并站在他的立场上,才有资格为他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