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18岁的受试者

一期试验初筛当天,有三十多个志愿者参与体检,柳迟迟见到了迄今为止年纪最小的受试者陈斌,身份证上的信息显示,他一周前刚满十八岁。

陈斌穿着运动背心和阔腿裤,头发染成樱木花道的红色,还烫了同款卷。在平均年龄三十五岁的受试者人群里非常突出,像从篮球场迷路的闯入者。

柳迟迟非常仔细地核对他的身份信息,陈斌看她态度严肃得令人发笑,嬉皮笑脸地撩起烫卷的刘海,“这样是不是和身份证更像了?”

柳迟迟不知道自己在心慌什么。明明知情同意书上签了字,药物对健康而年轻的身体造成的影响能够被更快代谢掉,受试者本身情绪无抵触,这明明是个很好的受试者。

但她的心里无法平静,总感觉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工作繁忙,不由得她耽误太久,她只能把这种感觉归咎于对方的年龄,实在是太年轻了。

体检结束的时候,陈斌转过头问她:“姐姐,我能给你拍个照吗?”

柳迟迟下意识退后一步,临床试验需要注重保护受试者隐私,但是临床协调员也是人,她的肖像权还是自己的。

“不能。”

“哦好吧,那钱什么时候能到账?”

柳迟迟觉得奇怪,这些问题之前在线上都沟通过了,但解答受试者非医学相关问题是她的本职工作,“这周期三个月,每个月进医院一次,出院后结款。”

“那也太慢了。”

陈斌下意识抱怨一句,周围些许目光看来,他有些尴尬,朝柳迟迟抬了抬头:“我可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做一件造福社会的大事。”

柳迟迟愣愣地,她还有好多工作,这些检查数据都要录,可现在是不是要配合一下他?

她伸出手,亮出一个大拇指。

中心医院有一整层楼用作临床试验研究,入组那天柳迟迟跟在沈淑仪身后,像个跑堂小二一样,收东西,发东西。

注意事项里明确规定了,生活用品只允许携带贴身衣物,但依旧有人抱有侥幸心理。

杨安坚持要携带褪黑素:“我查过了,这和吃的药不冲突,我不吃它睡不着觉。”

“抱歉,不能携带。”柳迟迟固执地伸着手,入组后连餐食都是统一提供的,怎么可能允许他吃这个,“晚上十点我们会收手机,有助于睡眠。”

僵持一分钟,杨安始终像抱着什么宝贝似的把褪黑素抱在怀里。

杨安是为了钱来的,他三十九岁,刚失业。每个招聘的人事都说他年纪偏大,偶然刷到这次的临床试验,四个阶段,每阶段入组一周休两周,总共补贴八千块。

招募信息里18-65的年龄要求,显得他很年轻。

人到中年,和失业比起来,失眠不算什么。

下一刻,那瓶褪黑素被丢进收纳箱。

柳迟迟知道他会妥协的。她跟在沈淑仪身后见过郝佳两次,人多的地方从来不缺闲言碎语。常有人把郝佳称作“病急乱投医的疯子”。

人们不在意受试者参加临床试验的原因,也不尊重受试者。这些服下试验药物的人,是世俗伦理里的“疯子”。

忽视这种审视的目光并不容易,尤其是对于第一次进入临床试验的人。能够顶住这种目光进入试验的人,不会为了一瓶褪黑素放弃。

就算真的放弃,也有备选人员。

今天要整理的资料太多,加班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柳迟迟纠结着斟酌字句,考虑怎么给周雅发消息。

按照她们的约定,每周二周四是她接小乔放学的日子。

沈淑仪看她抱着手机为难,偏头问:“没想好晚饭吃什么?”

“不是,今天加班。鸽了朋友,不知道该怎么说。”

“今天真的不能放你先走,得录完。明天密采,我不想越堆越多。你朋友是同行吗?”

“是。”

“告诉她今天入组,应该能理解吧。对了,你们约了什么,着急吗?”

“接她女儿放学。”

沈淑仪一愣,“你以前着急走也是为了给她接孩子?”

“嗯。”柳迟迟有点不好意思。

“关系很好的发小?”

“不是,是培训时候认识的。”

听过柳迟迟在二院实习连上一个月夜班的“光荣事迹”,但真没想到她这么好使唤。沈淑仪声音明显提高:“认识三天就让你替她接两个月孩子?你还在想怎么给她解释?”

“就每周两次……”

“你这么好心能不能帮我把资料全录了,我先回家。”

沈淑仪看她皱眉,以为她不愿意,“这么多东西让你一个人做是不是很烦躁,觉得我很过分……”

“不是,”听到这话的柳迟迟以为她不开心了,赶紧解释,“我可以一个人做,我只在想能不能赶上公交车。如果太晚的话只能坐地铁,地铁站离我家有点远。”

沈淑仪噎住了一下,她突然眯起眼睛:“洗手池下面那节总是脱落的管道,固定用的防水胶带是你缠的?”

“嗯。”

“上周住院部两个大爷硬闯护士站,实习生找了个人救场,结果被两个大爷集体骂了半小时的倒霉鬼是你?”

柳迟迟回忆了一下,上周……哦,那天她偷偷溜到郝佳病房,坐电梯下楼的时候因为穿着白大褂,被刚来的实习生一把抓住带到现场。看着小姑娘急得眼睛都红了,她跟着对方到了现场。

白大褂是医院的身份象征,她被当成医护,成为大爷们的情绪输出垃圾桶,原因是今天护士查房的时候,给三人病房里另一个人发饮料,没给他们发。

五分钟内,真正的医护已经到位了,那位发药的护士把处方单双手举在面前,满脸写着冤枉:那是止咳糖浆——

大爷们一听更愤怒了:发了饮料!还是糖做的浆!

这两位大爷本身患有三高,许多饮食被禁止,久病容易影响人的心理。缺乏医学常识的老年患者如果同时具备“固执”的个性,那么将会称为医患关系里难以逾越的大山。

大爷们完全不听医护的解释,甚至将上前想要沟通的医生被推到一边。

为了防止伤到患者,医护不敢强行上手。但又担心事态扩大,只能迅速联系二人子女。

在这期间,柳迟迟被大爷们一左一右地拦住,骂了半个多小时。

沈淑仪微微后仰:“怎么忍下来的?”

“充耳不闻,就当他们在放屁,一字不闻。”

“你真是……真是当协调员的好苗子。”

心态太好了。CRC作为各方的协调员,也是所有人输出信息的第一人,这些信息难免带有个人感情。沈淑仪入职三个月后才能做到把别人难听的话当耳旁风,柳迟迟在这方面简直天赋异禀。

“等等,上次楼下那十几杯咖啡也是你拿上来的。”

“我正好去拿外卖。”

母亲教导的,要能吃苦,眼里有活,听话懂事。

柳迟迟自认为执行得很好,但此刻的沈淑仪抓住她的肩膀,夸张地摇晃:“你清醒一点,你是CRC,不是牛马。”

手机在桌子上震动起来,那是研究中心护士的电话,电话接通那一秒,沈淑仪还没来得及开口,尖锐的声音猛地从听筒炸出来:“沈淑仪,家属找上门了!”

“家属?不是十八岁以上六十五以下吗?”沈淑仪下意识打开文件,“没有未成年啊。”

“你快来,她要破门了!”

二人夺门而出。

电话的背景音嘈杂,护士反复解释着:“有个自称受试者母亲的人找上门了,要报警抓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