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
天空才泛起一丝鱼肚白的时候,宣室殿内早已灯火通明,早朝正在进行时。
“大将军!你是不是身居高位太久,早已忘了民间疾苦?”
“下官斗胆恳求你走出朝堂,走到外面去,好好听一听这天地之间激荡的汹涌民意吧!”
伴随着一名谏大夫捶胸顿足的嘶吼,整个宣室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宁静。
霍光面沉如水,藏于袖中的双拳攥得发白,指甲嵌入掌心肉中。
自入朝为官以来,就算把先帝刘彻驾崩前的光景都算上,他也从未有过似今日这般被动的时候。
这不知进退的谏大夫已经是在当众指着他的鼻子骂娘了,甚至还一语双关,劝他辞官下野,其心当诛!
可是眼下的情况,已经是多说多错,少说少错。
为了避免落下口实引来更多的非议,就算是他也只能默默的忍受。
真是邪了门了!
按理说昨日拜访过桑弘羊之后,他的亲信加上桑弘羊的人就算不能完全主导早朝的风向。
也绝不该是现在这般但凡谁敢表达出一点反对罢黜酒榷和盐铁之议的意思、就立刻被人揪着往死里喷的被动局面,有时甚至还会进行人身攻击,就连他也不能幸免。
要知道能登上朝堂的官员大多可都是官场老油条。
这样的老油条就算是面对政敌,只要无法将对手直接搞死,又或是并未涉及自己的核心利益,便都不会轻易撕破脸皮。
毕竟天知道今后有没有用得上对面的时候,就像他和桑弘羊一样,真撕破了脸还怎么共同进步?
更何况他还是大将军,愿意公开与他撕破脸的人就更少了……
“……”
霍光抬眼扫过堂内,目光最后停留在了上官桀和上官安身上。
方才跳得最高的官员中,有几个私下与上官父子走的很近,八成就是受了他们的指使。
可是据霍光所知,上官家族从未涉足酒水和盐铁产业,就算罢黜了酒榷和盐铁官营,他们可以从中获得的利益也十分有限。
而且上官父子应该更清楚。
这件事就算可能令他成为大汉的千古罪人,那也是将来的事,一时半会还远不足以将他扳倒,不该如此激进才是。
何况在双方之间,还有夹着桑弘羊这么一个润滑剂。
哪怕看在桑弘羊的面子上,上官父子也不该从中作梗。
毕竟桑弘羊在此事上的立场他们不会不知,这么做颇有那么点背刺的意味,倘若因此失去桑弘羊这个盟友,也不符合他们的利益……
偏偏桑弘羊一来出于对他的信心,二来出于自身利益的考量,今日竟干脆装病没来上朝。
否则到了这个时候,桑弘羊一定不可能还坐得住。
无论如何都会站出来全力维护酒榷和盐铁官营,无形中就替他分走了大部分压力,让他可以继续以裁判的身份左右朝局。
心中思索着这些。
霍光总有一种怪怪的感觉,似乎正有一股看不见摸不着的神秘力量在推动着这件事情。
除此之外,这股外力也在影响着他,影响着刘弗陵,影响着桑弘羊,影响着上官桀和上官安,甚至影响着朝野内外的每一个人。
令这件本来该是万无一失的事,一步一步脱离他的掌控,直至完全失控!
这一刻霍光心中极为罕见的生出了一丝悔意:
若他一开始没有走出第一步,不是就没有现在的这些腌臜事了么?
“呼——!”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也一同吐出了心中那些无法改变事实的杂念,霍光终于不得不使出了记录于史书之中的缓兵之计:
“陈大夫所言不差,民意诚不可为,既然罢黜酒榷与盐铁官营乃是民心所向,我历来主张利民恤民,又怎敢横加阻拦?”
“不过《道德经》有云:‘治大国,若烹小鲜’,国事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理应循序渐进。”
“因此早朝结束之后,我会亲自奏明陛下,先从三辅之地开始推行罢黜酒榷与盐铁官营之事,若成效符合预期,再逐步将范围扩大至司隶部地区,再是关外,最终普及全国……”
然而话未说完,一个声音已经打断了他。
“大将军且慢!”
此前一直在冷眼旁观的上官桀终于在这时候站了出来,直视着霍光的眼睛,开口问道,
“据下官所知,昨日陛下在石渠阁当着田丞相、桑大夫与一众贤良文学的面,金口玉言说的应该是‘即日起全面罢黜酒榷与盐铁官营之策’。”
“既是全面罢黜,那自然便是全国,为何到了大将军这里便擅自打了如此大的折扣?”
“难道‘君无戏言’这四个字,在大将军眼中本身就是一句戏言?”
霍光冷笑一声,正色说道:
“上官将军这说法便有些偏颇了。”
“陛下如今尚且年幼,缺乏治国理政经验。”
“我既奉先帝遗诏辅政,在不违背陛下旨意的前提之下提出一些合理建议,这本就是顾命大臣职责所在,上官将军因何如此中伤于我?”
“呵呵。”
上官桀也冷笑起来,
“大将军恐怕已经忘了,奉先帝遗诏辅政的并非只有大将军一人吧?”
“既然如此,今日的早朝就到此为止吧!”
霍光心知如此下去将会再引起罢黜范围的广泛争议,令原本就已十分被动的他陷入更大的被动,连缓兵之计都受到影响,当即用提前结束早朝的方式迅速结束这番对话,
“上官将军若有不同见解,现在就请随我一同前去面圣,请求陛下圣裁。”
说完,霍光便已迈开步子头也不回的向殿外走去。
就在这时。
“长公主懿旨到——!”
迎面忽然传来一声唱喏。
“?!”
霍光脚步一顿,眼皮疾跳。
这回他走不掉了!
大汉施行两宫制,长乐宫的懿旨与未央宫的圣旨本质上并无太大差别。
只要他还承认是大汉的臣子,还要继续效忠于汉室,就必须乖乖遵照礼节接旨。
不过霍光此刻最在意还不是这个,而是懿旨送来的时机与其中的内容!
他有一种极为不好的预感,这回他怕是被狠狠地算计了,全方位无死角的算计……
这个大跟头他难道就非栽不可了么?
这究竟是谁的天罗地网?
刘娴?
她没这个脑子!
上官桀?
他没这个魄力!
桑弘羊?
他没有这个动机!
刘弗陵?
他最近虽然的确十分反常,但毕竟只有十四岁,而且以他的处境,尚不具备整合这些资源的能量!
究竟是谁在主导这一切,难道只是赶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