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所言极是,只是这全面罢黜酒榷和盐铁官营的事……”
桑弘羊知道自己今日不是来上课的,他有着明确的关切,必须在今日讨要出一个说法。
只不过听完了刘弗陵刚才的话,他的眼光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心中竟不自觉的开始产生期待:
陛下心中似有乾坤,会不会不是不顾后果的胡来,而是正在酝酿着一个我一时之间还无法参悟的惊天大计?
至少目前陛下已经打破了两个原本已成定局的局面。
其一,彻底搅乱了“盐铁之议”,避免霍光裹挟民意继续壮大;
其二,有了那六十名贤良文学组成的侍中团队,便如同掰开了霍光捂在陛下嘴上的手,哪怕只能掰开一根手指头,也是从零到一巨大突破!
所以……
“朕再请问桑大夫一个问题。”
刘弗陵不置可否的笑了笑,依旧不答反问,
“罢黜酒榷和盐铁官营是民意,重农抑商亦是民意。”
“桑大夫历来以心算天赋著称,便请桑大夫替朕算一算,若将两种民意相加,最终能得出什么结果?”
“两种民意相加?”
桑弘羊眉头紧紧蹙起,凝神思索。
他虽擅长心算,但此前算的都是数目,如果是这么计算,那就是个1+1=2的简单问题,这无疑是在羞辱他。
不过刘弗陵此刻显然没有羞辱他意思。
所以……
罢黜酒榷和盐铁官营,那些酒场盐场铁场必定要化作私有……
而有财力与渠道接手这些酒场盐场铁场的人,必定是那些豪强巨贾……不对!
恐怕八成还是那些前朝受朝廷招募为官的大酒商、大盐商和大铁商,他们为官多年,早已利用手中的权力将这些产业经营到了无人可以染指的地步……
如今全面罢黜酒榷和盐铁官营……
慢着!
桑弘羊忽然意识到一个此前他与霍光都忽略掉的细节,或者说被“全面罢黜酒榷和盐铁官营”这个主干掩盖掉的细节!
刘弗陵可不只是宣布全面罢黜酒榷和盐铁官营,后面还加上了“酒官盐官铁官府衙全部取消,相关府衙官吏全部清除官籍,酒场铁场盐场全部还于民间”,这些细节在鄂邑长公主刘娴的懿旨中亦有提及。
按照常理来讲,“全面罢黜酒榷和盐铁官营”不是就涵盖了这些内容,实在没有必要把这些事情单独拎出来……
1+1=……
民意+民意=……
老夫……似乎明白了!
这一刻,桑弘羊内心剧烈震荡。
看向刘弗陵的一双老眼睁的几乎快要裂开,浑浊的瞳孔一颤一颤,甚至瞬间清明了许多。
与其说刘弗陵是在罢黜酒榷和盐铁官营,倒不如说他是在罢黜那些蛇鼠一窝的盐官铁官,令他们从“士农工商”的“士”变回“商”……
如此一来,民意依旧是民意,攻守之势却瞬间异形!
原来他两个月前的那次衷心吐哺,刘弗陵不是没有听进去。
他非但全部听了进去,还巧妙利用这场“盐铁之议”瞒天过海,运筹帷幄。
以身入局,胜霍光半子,胜民意半子,胜那些祸国殃民的贪官污吏满盘?!
“陛下……”
桑弘羊心脏紧缩,宛若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着。
那种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就是当年面对先帝刘彻时的感觉!
在他逐渐恍惚的视线中,刘弗陵这稚气未消的面容与身影正在逐渐拉远,迅速暴长,仅是顷刻间便已从此前的俯视,长到了他不得不将头抬到最高才可仰视的地步,与先帝刘彻一般无二!
“粪土臣桑弘羊……恭迎陛下圣驾,谨奉陛下继天立极!”
桑弘羊忽然再无勇气直视刘弗陵的眼睛,重重跪在地上,俯首叩拜。
“?”
刘弗陵见状心生不解。
他的确对自己的计划很有信心,也自信桑弘羊明白之后肯定得对他刮目相看,却没想过桑弘羊居然会是这样的反应。
“粪土臣”三个字他懂,意思等同于“微臣”,都是一种自谦的说法。
不过前者应该是书面上的用法,通常只出现在一些小官小吏递上来的奏疏之中,正常情况下是没人会这么说的。
还有那句“谨奉陛下继天立极”也不对劲。
这话不应该是新皇的登基大典上才说的么?
朕都已经登基六年多了,桑弘羊怎么现在又说了一遍,这老头该不会是被朕这一通骚操作刺激出了老年痴呆了吧?
不过看样子桑弘羊似乎已经对朕的计划有所领会,这些也就都无所谓了。
于是刘弗陵起身走上前去,将桑弘羊搀扶了起来:
“桑大夫快快请起,眼下朕还有更重要的事托付于你,请你务必助朕一臂之力。”
“承蒙陛下信任,微臣定当全力以赴!”
桑弘羊依旧躬着身子不肯抬头,“粪土臣”又变成了“微臣”,却绝不像此前那般自称“老臣”。
“朕记得你那日说过,酒榷与盐铁官营已积重难返,于是朕干脆将其打了个粉碎。”
刘弗陵微微颔首,正色说道,
“朕记得你那日还说过,酒榷与盐铁官营乃是国家财政命脉,万不可轻易罢黜,这点朕也没有异议。”
“既然如此,你既有实施这些政策的经验,又对这些政策在实施过程中产生的弊端了如指掌,如今朕委命你尽快制定新的政策,将这条命脉给朕重新接起来,接的又粗又硬又防蛀,你应该没有问题吧?”
若是其他的事,刘弗陵或许还会担心桑弘羊阴奉阳违。
但这件事不同,这件事关乎桑弘羊的信仰与执着,甚至被其视作比性命更加重要的东西,一定不会搞出什么幺蛾子。
“微臣遵旨!”
桑弘羊躬身应承着,内心不由又是一颤。
他刚才还以为刘弗陵在第四层,现在才赫然发现自己依旧小瞧了刘弗陵,他居然站的比想象中的还要高!
除掉那些祸国殃民的贪官污吏居然也不是他的终极目标,他真正的目标竟是发起对酒榷和盐铁官营的彻底改革?
桑弘羊据此甚至有理由推测。
就连相关改革的一些问题,刘弗陵心中也早已有了预案。
如今委命他尽快制定新政,只是将他当做了有经验的顾问,用于补足预案中可能存在的一些漏洞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