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纽约,不会等你。

分手后的夜晚,依旧忙碌。

林牧之以为,分手会让他难受很久,但现实没给他时间伤春悲秋。

第二天,他照常去上班,照常切鱼、煮饭、捏寿司,照常在高峰期手忙脚乱,照常被师傅骂。

“别愣神!三文鱼切这么厚,是要送佛祖吗?”

“手速快点,寿司吧台不是给你发呆的!”

林牧之回过神来,连忙加快动作,所有情绪被厨房里的忙碌冲散。

忙到晚上十点,终于收工。

他拿了罐啤酒,坐在后巷的台阶上,一口气喝掉半罐。

纽约的夜风吹着,他盯着对面闪烁的广告牌,忽然有点茫然。

“这座城市根本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情绪停下。”

你难过,你失恋,你失业,你无处可去,纽约依然川流不息,熙熙攘攘。

没有人会等你,你只能自己跟上。

周而复始,还是要赚钱。

日子还是日子。

林牧之很快习惯了没有Emma的生活,他把更多精力放在工作上,开始主动请教师傅,提升刀工,研究鱼的切法,试着做一些更高级的寿司。

他渐渐意识到,自己并不只是个流水线上的工人。

寿司这行,门槛虽低,但真正能做出名堂的人凤毛麟角。

有的师傅可以靠一块生鱼片卖出上百美金,有的寿司吧一个晚上只接待十位客人,但却能把人预约排到三个月后。

“有一天,我能做到吗?”他心里问自己。

但转念一想,他又笑了。

“想那么远干嘛,先把下个月房租挣够再说。”

消费主义陷阱,他掉了进去。

工作一年后,林牧之的工资涨到了4000美元一个月。

对纽约来说,这算不上高薪,但比起刚来的时候,每天捉襟见肘,如今日子明显宽裕了不少。

于是,他开始“对自己好一点”。

买双限量款球鞋,犒劳自己。

租个稍微大点的房间,住得舒服点。

偶尔下班打个Uber,省得挤地铁。

周末约朋友吃点好的,反正钱再赚就有。

纽约的消费主义很可怕,你明明只是想“偶尔改善一下生活”,但一旦适应了更高的消费水平,就很难降回去。

就这样,他的钱包越来越瘦,账单越来越厚。

有一天,他偶然算了下自己的存款——

存款余额:300美元。

林牧之沉默了。

“我一个月赚4000块,结果一年下来,存款比刚来的时候还少?”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掉进了某种消费陷阱里。

纽约的物质世界让人欲望膨胀,但如果不克制,你赚再多,也只是个高级的穷人。

“得想办法多赚点钱。”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

创业的念头,开始冒头。

一次下班后,他和阿强坐在街边喝酒。

阿强已经跳槽去了另一家薪资更高的寿司店,最近过得滋润,正在考虑存钱回国开店。

“你真打算回国?”林牧之问。

“嗯,赚几年钱,回去自己当老板,比在这儿给人打工强。”阿强咬着串,语气笃定,“你不想自己干点什么?”

林牧之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他已经有点动心了。

他开始观察纽约的餐饮市场,发现华人开的寿司店大多走低端快餐路线,而那些高端寿司吧,基本是日本人开的。

“如果我开一家中档价位、服务精致的寿司店,会不会有机会?”

这个想法,在他脑子里慢慢生根发芽。

他不知道,这条路是机遇,还是陷阱。

“干吧,不试怎么知道?”

林牧之决定创业,纯属冲动。

他不是什么商业天才,也没写过商业计划书,甚至连“创业”这两个字都没认真思考过几分钟。

但他知道一件事——打工,存不到钱。

他见过太多在餐馆里干了一辈子的前辈,手艺精湛,但一辈子都在后厨忙碌,收入勉强糊口,最后老了,腰坏了,膝盖废了,还是得靠孩子养。

“我不想一辈子给人打工。”

他不想成为下一个他们。

合伙人,还是个熟人。

阿强已经打定主意回国,临走前对他说:“我朋友在纽约也想开店,要不要一起聊聊?”

就这样,他认识了周正豪——一个在纽约混了十几年的福建老乡,四十岁出头,之前在餐饮业做过一阵,后来去搞装修,手里攒了点钱,想回餐饮业分一杯羹。

“现在纽约的寿司店太多了,得做点不一样的。”周正豪拍着桌子说,“咱们弄个高端点的,走预约制,只接熟客,控制成本,提高客单价。”

林牧之听着,觉得有道理。

“行啊,你投资,我负责出技术和运营。”

周正豪哈哈一笑:“就这么定了!”

两人一拍即合,找了个华人会计,注册了公司。

林牧之第一次体会到当老板的爽感。

他不再是厨房里的螺丝钉,而是这家店的合伙人,是要在这座城市里拼出点名堂的人。

“当老板”第一课:烧钱比赚钱快。

选址、装修、设备、招聘……创业的第一步,就让林牧之见识了钱的去向有多快。

他们找了一间位于法拉盛的小店铺,租金不算高,但改造成本惊人。

“这墙得拆,那边要重新走水电。”装修工人指着图纸,“最少两万块。”

林牧之咬咬牙:“干。”

设备也是大头,寿司吧的冰箱、刀具、食材储存,每一样都要精挑细选。

“咱们要做精品,食材不能差。”他坚持,“蓝鳍金枪鱼、北海道海胆、正宗A5和牛,都得备着。”

周正豪嘴角抽了抽:“你确定这玩意儿卖得出去?”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林牧之说。

周正豪叹了口气:“行吧,你是主厨,你说了算。”

开店之前,账上已经少了七万美金。

林牧之没想到,创业的第一课,不是“如何赚钱”,而是“钱能烧得多快。”

盛大开业,现实很骨感。

他们决定做一个Omakase(日式无菜单料理)模式,每位客人收150美元起,一晚上只接待10组客人。

开业前,林牧之联系了Emma,问她能不能帮忙推广一下。

Emma爽快地答应了,还拉了几个朋友来试吃。

第一晚,生意火爆。

十组客人,位置全满,大家对食物的评价都不错,甚至还有人提前预约了下一次。

林牧之站在店门口,望着熙熙攘攘的纽约街头,点了根烟,心里满是成就感。

“成了!”

然而,好景不长。

第三周开始,客流量下降。

Omakase本就不是刚需,竞争又激烈,纽约有一堆老牌日料店,他们的品牌、口碑、食材渠道都更成熟,而林牧之的店,还只是个新手。

更致命的是,周正豪开始焦虑。

“咱们这个模式太难赚钱了。”他皱着眉,“咱们的房租、食材、人工,这么算下来,每天满座也就刚刚持平,万一有天客人不多,就直接亏。”

林牧之知道他没说错。

开业两个月后,他们账上的资金越来越少。

周正豪终于忍不住了:“要不,改改模式?”

周正豪提出一个思路:降价,提高翻台率。

“现在定价太高,咱们把客单价降到50-80,增加菜品选择,争取更多普通客人。”

林牧之犹豫了。

“这样的话,咱们的食材就得降级。”

“那就降啊。”周正豪毫不犹豫,“大部分客人吃不出区别,成本降了,利润反而更高。”

林牧之心里有点抗拒。

他最初的梦想,是做一家高端寿司店,让客人愿意为了他的手艺买单,而不是为了便宜的价格凑热闹。

但现实不允许他坚持理想。

最终,他们决定妥协。

菜单改了,食材降级了,翻台率上去了,生意好像真的比以前更热闹了。

但林牧之发现,自己每天的工作,变得越来越像流水线。

他做的寿司,不再是“手艺”,而是快餐。

“我变成了我自己最讨厌的人。”

他开始对这家店失去热情,但又无法抽身。

因为,他已经赔不起了。

合伙人的矛盾,迟早爆发。

三个月后,周正豪突然提出:“我要撤资。”

林牧之愣住:“为什么?”

“这店赚不到钱,我不想再拖了。”

林牧之急了:“你走了,那我怎么办?”

周正豪摊手:“你可以继续干,或者关店,随你。”

林牧之看着他,心里一股怒火涌上来。

当初是你说要一起干,现在遇到困难就跑?

“你不是说要长期投资吗?”他压着怒气。

“长期是要赚钱的前提。”周正豪淡淡地说。

林牧之攥紧拳头,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终于明白,合伙人,永远靠不住。

最终,他们决定关店。

装修花的钱收不回来,设备低价处理,账上剩下的钱分完,林牧之最终落袋的——不到5000美元。

比他刚来纽约时,没多多少。

“折腾了半年,回到解放前。”

——(第三章·完)